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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1944年动笔,1947年出版。一部长篇两年完成很正常,并不能证明钱钟书早就写完此书,有意等到光复后才出版。吴文明显选择有利于己的《围城》为据,却忽略了其他证据。沦陷时期钱钟书主要以教书为生,他并没有停止教书,教书之余写作,并于1941年出版了散文集《写在人生边上》,可见钱钟书并没在敏感时期暂缓发表和出版。
提到钱钟书,不妨再说说他的夫人杨绛。为了生存,她也一边教书一边写剧本,第一部话剧《称心如意》于1943年春天正式公演,好评如潮,杨绛又创作了《弄真成假》、《游戏人间》等剧,接连公演,为她带来极大声誉,声名远胜当时的钱钟书。
杨绛《喜剧二种·重版后记》言:“如果说,沦陷在日寇铁蹄下的老百姓,不妥协、不屈服就算反抗,不愁苦、不丧气就算顽强,那么,这两个喜剧里的几声笑,也算表示我们在漫漫长夜的黑暗里始终没丧失信心,在艰苦的时候里始终保持着乐观的精神。”
被攻击为“文化汉奸”的苏青,也早就对吴式的正义高调作过回答:“我以为我的问题不在卖文不卖文,而在于所卖的文是否危害民国。否则正如米商也卖过米,黄包车夫也拉过任何客人一般。假使国家不否认我们在沦陷区的人民也尚有苟延残喘的权利的话,我就是如此苟延残喘下来了,心中并不觉得愧怍。”(《关于我——代序》,载《续结婚十年》)
三、一厢情愿的臆测
吴文多处提到张爱玲的富贵梦:“她拿起笔来,是想以自己的天才,延续她已经习惯、再也割舍不了的贵族生活。”“她始终做着她的富贵梦,端着贵族架子,四体不勤,谋生无着,于是只好糟蹋她的写作。”
张爱玲何曾做过“富贵梦”?她只做过“天才梦”,“我发现我除了天才梦之外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张爱玲并非没有缺点,却唯独没有“富贵梦”这条,如果这也算缺点。
散文《中国的日夜》开篇即云:“去年秋冬之交我天天去买菜。”天天买菜劳动四体,还“贵族架子”?还“四体不勤”?何况“四体不勤”乃诋毁知识分子的“文革”老调,这或许正是吴文大唱不合人情的道德高调的病根。
张爱玲即使真做富贵梦也无可非议,谁都想过舒适生活,但这只是作者无视事实的猜度和强加。所谓贵族生活,张爱玲早已展示给我们,“上层阶级的女人,若是旧式的,住虽住在深闺里,早上一起身便没有关房门的权利”(《洋人看京戏及其他》)。只此一点,张爱玲便受不了,再富且贵又怎样?如果她想过贵族生活,就不必卖文,听父亲后母的话就是了,她却偏偏得罪了他们,逃出了这个贵族之家,因为她向往的是母亲式新女性的独立生活。否则即使拥有再高天分,也只能成为自己笔下嘲讽的“女结婚员”。就此意义倒不妨说,张爱玲是个真正的精神贵族。她以自己的天才谋生,成就自己,就是要干自己想干之事,她避世逃名“封闭自己”,
“连友人书信也懒得看了”,都只为来日无多,想干的事来不及干,而绝不是为了什么“割舍不了的贵族生活”,更不会为了无中生有的贵族梦而“迫不得已”地“做些违背自己意愿的事”。吴小东究竟了解多少张爱玲“自己的意愿”?竟得知她“违背自己意愿”到了“可怜”的地步?——也许作品迫不得已必须面对各种歪曲,才是张爱玲一生最迫不得已之事。
对张爱玲与赖雅的关系,吴文同样毫无根据地妄加臆测:“既然赖雅那么有才华、在美国文艺界那么有号召力、人又不坏,他相信共产主义有什么?年龄大点有什么?”
拥有赖雅部分日记的司马新,在其专著中辟专章提供了非常翔实的赖雅资料,提要如下:
赖雅像张爱玲一样早慧,二十岁以前已写有不少诗歌和至少一部诗剧,但第一次大战后,“他便住在纽约的格林威治村,并作为自由撰稿人开始过一种变幻不定的生活,他的余生几乎就是这样过的”。与张爱玲一样,赖雅写过“各种类型的文章发表”,甚至包括烹饪。不同的是,“好莱坞的十二年,虽然丰衣足食,报酬优厚,但却也纵容了他的弱点,放任了他的欲念,以致不能写出严肃的作品来”。1943年,“赖雅不幸摔断了腿还轻度中风……他的健康状况还消蚀了他写作的信心……1955年他取得麦克道尔文艺营的入营机会,在这里,赖雅希望能休养生息,重新积聚力量,为重展雄风抓紧最后的机会”。张爱玲于1956年冬到文艺营,1957年3月13日两人第一次相遇。5月初,“他们彼此已觉得很投趣”,而5月14日,赖雅必须离开文艺营,“他也有居无定处之苦……尽管她自己也很拮据,她还是送给赖雅一些现款作为道别礼品让他带到耶多去”。
由此可见,张、赖婚姻是有基础的,二人既有相投也有分歧,但分歧不足以影响情感。正因有情感基础,张爱玲才不顾自己“经济拮据”,依然送钱给他以示情。更重要的是,赖雅当时已是才华已逝的过气人物,否则不需要“重展雄风”。纯属空穴来风的“在美国文艺界那么有号召力”,不过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目的是诋毁张爱玲的婚姻动机。这段异国婚姻的个中缘由,非外人所能参透,即使掌握不少资料的司马新也只能推测而不敢下定论,吴小东却为了诋毁张爱玲的人格而强作解人,暗示张爱玲为生存而毫无原则地高攀赖雅。
除了扭曲事实的臆测妄议,吴文的逻辑也幼稚可笑:“人们常怪胡兰成给张爱玲造成了太多不幸,但问题是为什么张爱玲偏偏‘碰’了上胡兰成?”“世间没有偶然的事。不管张爱玲多么‘高贵’,胡兰成多么下作,他们在人格上其实是有相似之处的。胡兰成卖文(任敌伪报纸主笔),张爱玲也卖文;胡兰成没有原则,张爱玲也没有原则。”
这种逻辑与“夫荣妻贵”、“老子英雄儿好汉”属同类,作者想说的不过是“张胡臭味相投”。假如这一逻辑成立,那么作者提及“张赖”时,就应该如此说:“为什么张爱玲偏偏‘碰’上了赖雅?世间没有偶然的事,赖雅卖文,张爱玲也卖文;赖雅极有原则,‘坚定到不允许旁人说一句共产主义坏话’,张爱玲也极有原则。”
四、不求甚解的断章取义
歪曲事实、选择证据、臆测妄议,以上种种,无论有意无意,根本原因是作者不了解张爱玲的作品与为人,所以会有下面大段情理不通的诋毁:“在张爱玲的性格中,有一种寒意沁人的真正的冷。她不像其他女人一样喜欢小猫小狗,对唯一的弟弟冷眼相看。即使和她最亲密的人如好友炎樱、姑姑,也锱铢必较,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对于社会,她也没有多少了解的欲望。一次她坐人力车到家要付车夫小账,觉得非常‘可耻而又害怕’,把钱往那车夫手里一塞,匆忙逃开,看都不敢看车夫的脸。有一次空袭后,她和朋友在街头小摊吃萝卜饼,竟能对几步外穷人青紫的尸首视若不见。”
张爱玲再天才恐也难料,自己的盎然情趣竟成他人诋毁的证据。倘吴论正确,则张爱玲根本不配称天才,向人免费提供攻击自己的大量证据竟懵懂不知。可惜张爱玲清明得很,她性格中的冷,恰是女人少有的理性:任胡兰成“胡说”而始终缄默,保持冷眼“张看”的姿态,即为明证;她不像平常女人那样爱小猫小狗,却有自己所爱,爱闻汽油味、油哈气,爱所有生活的气味,为何非爱猫狗不可?
即使理性,张爱玲依然有姐弟情,《童言无忌》里写得很清楚:“在饭桌上,为了一点小事,我父亲打了他一个嘴巴子。我大大地一震,把饭碗挡住了脸,眼泪往下直淌……我咬着牙说:‘我要报仇。有一天我要报仇。’”《私语》中的记录是:“我母亲解释给他听她的经济力量只能负担一个人的教养费,因此无法收留他。他哭了,我在旁边也哭了。”姐弟之情似乎不必旁人瞎操心,她弟弟理解就行:“姊姊待我,亦如常人,总是疏于音问。我了解她的个性和晚年生活的难处,对她只有想念,没有抱怨。”(《我的姊姊张爱玲》)“天才又乖僻”的张爱玲,对于情感的理解与表达,自然与古道热肠热衷于人来客往的芸芸之辈截然不同,这顶多也是性格而非人格问题。
正因为对中国固有礼俗乃至陋俗有超出常人的看法,张爱玲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