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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亮程频繁地使用隐喻。“睡眠是一根长绳子,能把黑夜完全捆住。那个晚上我的睡眠又短了一截子。”睡眠是无形的东西,刘亮程用绳子来比,让无形的东西具形,变得可感可触可摸。本体和喻体之间的距离也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能让人产生奇异的体验。“我那时看见死亡一个人一个人往我这边排。”“死亡”不仅能看见,还能“排列”,这与前面一个隐喻同样微妙。“村庄就是一艘漂浮在时光中的大船,你一睡着,舵便握在了别人手里,他们像运一根木头一袋麦子那样把你贩运到另一个日子。”从一个日子,到另一个日子,原来是时间的概念。以船的航行来比,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就转换成了空间的概念。在这个隐喻中时间的概念和空间的概念交叠在一起。刘亮程的散文里精譬妙喻俯拾皆是,无须在此多废笔墨。
读刘亮程的文字,还能发现视觉听觉触觉的联通。通感作为一种修辞手法,算不得什么新鲜的玩意儿。但通感不仅仅是一种修辞手法,它同时也是诗人感受事物的一种方式。在刘亮程那里,听觉与触觉是相通的:有一丈厚的虫声;踩灭的虫声在我们身边响起来,水一样淹没到头顶;我能将不小心弄出的一点声响捉回来,捏死在手心。听觉与视觉也是相通的:脚步声在马路上渐渐走远,像一朵花开败在夜里;我已听见阳光刷刷地穿过遥远大地的树叶和尘土,直端端奔向这个村子;言语黑糊糊地波动在空气中。刘亮程在视觉听觉触觉之间往来穿梭,回旋自如。他有着特殊的感受力。如果离开了心灵的特殊感受,把通感当作一种外在的技巧去追求,很可能会弄巧成拙,显得生硬,乃至令人作呕。
看取乡村的精神立场
写乡村,很难回避乡村与城市的矛盾,自然与文明的冲突,传统与现代的对峙。作家自觉地或不自觉地会有一种看取乡村的价值判断,会有一种或隐或显的精神立场。
鲁迅是我们最重要的参照点。他用两只眼看取乡村。一只眼带着同情、关怀和悲悯看待乡村的人、事和物。另一只眼冷静地、犀利地剖析着乡民的愚昧、狭隘和自私。这使鲁迅避免了民粹主义的毛病,也由此划定了与民粹主义的界线。无条件无原则地美化乡村,丧失批判的立场,这是民粹主义的致命弱点。
当代作家张承志口头上认同鲁迅,但并没有真正汲取鲁迅的精神,承继鲁迅的血脉。他生活在繁华的大都市,一度还去日本谋求发展,偶尔去偏远落后的乡村走一走,便写下系列散文,美化乡村,美化一切落后的风习。嗓门太大,调子太尖,姿态太高,那真实的面目究竟如何,就很可疑。从他的散文中可以看出,他奔赴偏远的乡村,不过是去接受乡民的“叩拜”,仿佛领袖的巡视,甚至有点像救世主降临彼方。其实,他一直固守着大都市。与其说他依恋乡村,不如说他想占据有利的地形,以便更有效地攻击都市文明。与其说他关心乡民,不如说他想从乡民那里获取道德的优越感和精神的制高点,以便更好地抨击他所看不惯的人们,也借此满足隐藏在精神深处的领袖欲和救世主意识。
同是写偏远的乡村,但刘亮程与张承志很不一样。不仅是文字更为平和,细腻,更有诗情画意,而且对乡村的思考、判断和所持的精神立场也迥然不同。刘亮程既没有简单美化,也没有故意丑化,而是在一种矛盾和冲突的状态中感受着乡村,理解着乡村。
他一面向我们描述乡村生活的朴野、粗放和盎然的诗意。在这里,虫叫,驴鸣,狗吠,猪嗷,人畜虫一家。“一般时候出门,碰见两头猪遇到一个人,闻五句驴叫听一句人声。”炊烟在村庄的上空袅袅娜娜地飘着,颜色各不相同,要看哪家烧什么样的柴。麦香阵阵,当麦香经过王铁匠的火炉时,就会发出烤熟了的诱人的香味。
但同时他又诉说着乡村生活的孤寂、单调和荒凉。他说,在黄沙梁,过了三十岁就可以闭着眼睛活了,永远是同样的一些事物,不会有任何新奇的事情。庄稼黄了青,青了再黄。劳动,劳动,无休止的劳动,象“永远需要擦掉重做的习题”,摆在面前。人们的叹息是老的,欣喜是老的,失望也是老的。“生活单调得象篇翻不过去的枯涩课文,硬逼着我将它记熟,背会,印在脑海灵魂里。除了荒凉这惟一的读物,我的目光无处高栖。大地把最艰涩难读的一章留给这群没啥文化的人。”他想做一点什么,来确认生命的意义和价值,但在村庄里又能做些什么呢?他所能做的是用一条绳子把一棵长歪的树拉直,同时把另一棵长直的树拉歪。他赶开了一头正要交配的黑公羊,让一头白公羊爬上去。这样,本来要生黑羊羔的这只母羊,就只能生白羊羔了。有时,他钻进别人的玉米地,拉了一堆屎,“到了秋天就会有一两株玉米,鹤立鸡群般耸在一片平庸的玉米地中。这是我的成绩,我为这户人家增收了几斤玉米。”在类似黑色幽默的文字背后,我们读到的是乡村生活的无奈、无望和无告。
他同情农人的处境,铭记着他们的纯朴和勤劳,但是对农人的狭隘、短视、斤斤计较以及别的习性他又毫不留情地作了精细的描画。他们因一个鸡蛋亲戚结仇,邻居反目,为了半截麻绳大打出手。决定胜负的不是公理,裁断是非的不是正义,而是谁家的儿子多,劳力强。一户河南人家占了一块又一块的地,但别人拿他家没办法,因为他家“有两个壮实的儿子”,“父亲只好咬牙切齿,等待我们长大”。韩元家与邻居闹不和,不许自家孩子与对家孩子一起玩耍,甚至不许自家炊烟与对家的炊烟纠缠在一起,“他看着不舒服,就把后墙的烟囱捣了,挪到了前墙上”。有人要离开村庄,舍不得把路留下来让人走,怕人占便宜,就“在路上挖了两个坑”。有的农人会偷人家的鸡来吃,而后把鸡毛挖坑埋掉,在坑上撒些干土,扔些草叶,让人神不知鬼不觉。被偷的人家也很狡诈,趁人不备,突然闯进人家,说是要借麻绳,“装得很亲热,抱起人家的孩子亲亲,闻闻嘴里有没有鸡肉味”。刘亮程对农人的习性了如指掌。
对现代都市文明,他明显怀有怨恨的情结,时有愤激之言,讥讽之语:
一根扎入土地的钢筋,带给土地的将是永久的刺痛。
牛只是作为肉和皮子被运到城市。他们为了牛肉的新鲜,才把活牛运到城里。一头牛从宰杀到骨肉被分食,这段时间体现了城市的胃口和消化速度。早晨还活蹦乱跳的一头牛,中午已摆上市民的餐桌,进入肠胃转化成热量和情欲。
浑厚无比的牛哞在他们的肠胃里翻个滚,变作了一个嗝或一个屁被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