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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之,与我以往所认知的世界,大有分别。
人的认知来自经验,经历过神仙生活的洗礼后,我已经认定人间本来就是蒙眬暧眛的。至于以往,我懒得想,也委实记不清楚。好在我心中有的是避风港,随时可供自己逍遥一阵子,其它的也就不重要了。
有一天上课时,老师在黑板上写了题目,临时考试。身边的事物,在我而言,本来就是模糊的一片。反正不知道该怎么做,按照成例,到时交个白卷了事。
但我现在坐在前面,失去了屏障。老师见我什么都没写,便问道:
“你都不会吗?”
“不会什么?”我很诧异,过去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
“还有什么?你没看见黑板上的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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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叫我走到黑板前面去,渐渐地,影子凝聚成形,一些熟悉的字“浮”了出来。我彷佛走出了浓雾,高兴地叫着:
“我看到了,黑板上有字!”
“黑板上当然有字!你有近视眼,难道你不知道?”
“什么叫近视眼?”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那时我们班上还没有人戴眼镜,家里也没人有近视,对眼镜的认识,全部来自漫画上的“四眼田鸡”。
老师说:
“近视就是只能看见很近的东西,你必须戴眼镜才行。”
我回家向父亲说要买眼镜,父亲斥道:
“胡说,年纪轻轻的,戴什么眼镜?”
“老师说我是近视,不戴眼镜不行……”我小心地解释。
父亲立刻光火了:
“你们老师懂什么?我家几代都没有人近视,你怎么会有?”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再说。后来还是老师写了张条子给父亲,他才不再反对,给我配了一副眼镜。
戴上了三百度的眼镜,剎那之间,世界大放光明,一切事物纤细入微,清晰异常。不论色彩、形状,动静、变化都充满趣味。同学们的面目是那样亲切,老师也不如我想象中的严厉,每个人嘴角所挂的笑容,都使我感到无比的温馨。
我以往因为小说看太多,以致视觉受损,一直生活在蒙蒙眬眬的天地里。日子久了,习惯成自然,在经验中,永远有一层浓浓的雾,弥漫在我的身边。
由于看不清楚面孔,没有养成“察颜观色”的能力,无从揣摩别人的心意。但人与人之间经常需要相互沟通,除语言之外,还有姿态及表情等沟通方式。当一个人因不会察颜观色而有了人际关系障碍时,他必然会设法逃避与人的交往,变得内向、闭塞。
正当我从虚幻的环境中探出头来,正对其他的人抱着怀疑、不信任的态度时。这两片玻璃立刻带来了奇妙的转机,过去和现在竟然有如此强烈的对比,我对周遭的事物仔细地观察,贪婪地吸收,真可以说是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我最关心的第一件事,是要看清楚“小马”的面庞,我鼓足勇气,远远地盯着她。渐渐的,她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形,不再是印象里含糊的影子了。可是,当她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投射过来时,我所有的勇气、决心立时瓦解,忙不迭地把头掉开。
同学们见到我这个新鲜的“四眼田鸡”,立时围了过来,抢下我的眼镜,每个人都要试一试,一时之间,我成了特殊人物。那时的情景,今天想来颇令人感慨。据我所知,现在台湾各中学里,学生近视的比例高达百分之七、八十。长此以往,终有一天“四眼族”见到一个不戴眼镜的人,也会好奇不已哩!
正当我剥复相因,否极泰来,努力学习,即将走上正轨的当儿。学校里却又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令我前功尽弃,再度沦入阿鼻地狱。我对事件的前后经过一再思索,详细分析,了解得很清楚。然而命运弄人,实在是无可奈何。
我们卅二班在导师萧辉楷先生领导下,曾经两次荣登全校模范榜,当时班上风纪极佳,学业成绩也足以骄人。根据教育界的理论,数学成绩好的,其智能较高。所以从我们那一届起,本校设立了实验班,专收入学考试数学成绩好者。照理说,本班智能较低,成绩也应较差,但是萧老师却令我们独领风骚。
萧老师是我一生中仅见的、唯一的好老师,正直公平,严而不酷,待我们如同自己的子弟一般。尤其是他的见识和学养,令同学们由衷地佩服景仰。耳濡目染之下,不知不觉中,都受到了他的感化。
我们深庆遇到这样一位好导师,人人奋发努力,前途一片光明。但残酷的现实,却先给我们上了人间第一课。学校当局发现他是青年党党员,逼他“自动”辞职。
那时,我们不懂为什么青年党员就不能教书,大家都忿忿不平。记得我们还推派班长向学校请求,让萧老师继续执教,结果竟劳驾训导主任莅临,全班被训导了一顿。主任大人一口咬定,说我们“无知”,受了“坏人”的蛊惑。
萧老师走时,全班哭成一团,大家心里都明白,老师多的是,但真正好的却不可多得。有些老师上课时牢骚多,教学少,经常被同学当作笑谑的对象。本班的光荣和令誉,完全来自萧老师悉心的教诲。他走了,我们今后的前途呢?
萧老师不仅获得我们全班的爱戴,其它各班的同学也不讳言对他的崇敬。可是,在这个时代中,小人当道,君子蒙尘的现象,随着年纪的成长,阅历的增进,越见越多。除了少数人尚能坚持原则外,大多数都不得不与现实妥协,随波逐流。
新来的导师是位毕业于师大的“专业老师”,年纪甚轻,她名叫张淑珍,身材娇小,可是气焰十足。一进教室,她就开训了:
“我知道你们班上名誉很坏,可是别以为我好欺负,我最不怕太保、流氓……”
大家一听,都面面相觑,我们是有名的模范班,从来没有出过所谓的太保流氓,张老师是不是弄错了?
她继续说:
“学校当局把我调到你们班上来,就是要好好地管教你们。”
这时教室后面传来一声冷笑,大家回头一看,是这个学期刚由香港转来的一位同学。他姓倪,外号叫泥鳅,个子很高大,常喜欢开人玩笑。我不大喜欢他,嫉妒他身上的衣服,永远是笔挺、干净的。而且萧老师太关心他,常跟他聊天。
张老师怒声问:
“是谁在笑?”
“是我。”泥鳅慢吞吞的站了起来,伸了个老大的懒腰,全班都不禁失笑。
张老师打量了一下,决定不理他,轻声说:
“你坐下。”
“你说什么呀?”泥鳅嘻皮笑脸地说。
“我叫你坐下。”张老师提高嗓门。
“啊,别客气,我会的。”泥鳅缓缓坐下去,然后把双脚翘到课桌上。
这一来,张老师的威风尽失,同学们莫不交头接耳。相信都是夸赞泥鳅的勇敢,总算有人为我们出了一口浊气。
张老师楞了半响,声调中请求多于威胁:
“我的方法是,把不听话的同学名单,公布在学校门口。再不听,我就通知家长到学校来,还有,就是……”由她的眼神中,我们看出后面又有了新花样。这时泥鳅已掏出一包香烟来,丢了一根给靠窗的“阿德”,阿德是上学期由前一班留级来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把烟点燃,抽了起来,泥鳅说:
“阿德,我在台湾没有家长,怎么办?”
“没关系,叫小张把通知寄给我……”
在大家哄笑下,张老师不禁泪如飞瀑,口中不住地说:
“你们……为什么……这样……”说着说着,号啕失声,双手捧着脸奔出教室。
一时人心大快,泥鳅和阿德忙把香烟丢掉,大家都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无不心情沉重地正襟危坐,静待下一刻的噩运。
果然,不一会训导主任怒气冲冲地,陪着哭哭啼啼的张老师回到教室,那一幅鲜明的对照,实在令人感到意趣盎然,原有的三分惧怕之心也化为乌有。
我们这位训导主任很有名气,因为有一次漫画家“牛哥”,穷追本校一位高二冯姓、绰号为“二马”的女同学,我们的训导主任出面把牛哥教训了一顿。牛哥便在报上画了一幅脍炙人口的“老油条”,其造型即以他为模特儿。下巴突出,还有两颗暴牙,真是微妙微肖,自此,我们都叫他老油条。
不知老油条是在责备我们还是责备张老师,因为他要张老师指认是谁“让她伤心”。张老师却连头都不抬,训导主任便叫同学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