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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读完了 金克木著-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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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的虚字排到末尾,成为独立的两句,是辅助材料。上两句是谦虚还是讥讽?
那可说不定。全篇一路读下来,这一千个不同的字(个别重复的是形同义异)排
得真好。不但文章好,次序及排比工整,而且是古代在朝和下野的文官的写照,
有处世的理想,有心情的流露,整篇是一首讲道理的正派诗。智永、怀素两位和
尚书法家用草书写多少份传下来不是偶然的。不过自古至今好像还没有当它是文
学作品的。我来试一试,自认冒昧,那就算是“愚蒙等诮”吧。

                                                  一九九一年


         秋菊·戴震

    《秋菊打官司》,这个电影名字我乍一见就很不舒服,因为想起了七十年前
的活人秋菊。
    “秋菊”,这不是大家闺秀的名字,也不是平常农村妇女的名字。一百年以
前差不多只有一种女子常起春兰秋菊这样的名字。这是可以买进卖出的货物的标
签。我对秋菊能有记忆时她已经不叫这名字了。现在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
个女人叫过这名字。这电影使她突然“名”满天下,真是不幸。什么别的名字不
好取?
    记忆有时真是可恶的东西,需要时不来,不需要时偏会来。七十年过去了,
完全忘记了的名字忽然在面前出现。我实在不愿意见到。电影我没看过,知道决
不是她,不可能有丝毫相像,但是同名也不好。早已沉淀了的记忆为什么要浮起?
死人为什么要复活?
    她是在一个夏天早晨突然死的。我两三天前还见到她,好好的,毫无病容,
怎么会来一个“暴症”,不及请医就咽气了呢?我匆忙赶去,一口没上漆的白木
棺材停在廊下,半在堂中,半在堂外。她的六岁的女儿全身白色孝服跪在旁边哀
哀哭泣。我走过去对棺材作了一个揖。除她女儿外没有一个人为她戴孝,行礼。
没有人为她说话。没有人来吊唁。没有人来给她上香烛。棺前只有一堆纸钱灰在
小瓦盆里。停灵一天就抬出去埋葬了。这是一个没有娘家的女人。我没有去送葬,
知道除工人和她的女儿以外不会有人陪伴棺材走。是不是埋在她死去的丈夫坟边
也不知道。那里有空地,但没有她睡的穴位。谁给她上坟?只有那女儿,又太小。
推想她死时也不过是二十五岁左右吧。我知道她只比我大十来岁。
    一见到棺材,我心中不知怎么冒出一个念头:她不会是含冤死去的吧?随即
不再想。大家都说是“暴症”。过了这么多年,我已经超过八十岁了,经历了不
少世事,回头一想,她实在死得不明不白。她女儿太小,什么也说不出。没有一
个人追问情况。不关心,也知道那问不得,问谁去?她极少说话,好像是不会说
话的人。除对我以外,她不曾对人笑过。她没有对别人笑的权利。我十几岁时到
她那里去,有时在她屋里伏在放梳妆匣的桌上看书。她站在我旁边,在我耳边轻
轻说:“我要是能像你这样看书有多好。你教我认字吧。”不止一次她求我教她
认字。我一次都没有回答一声好或是不好,只能对她笑笑。我知道这是办不到的,
不能做的。她连穿花衣系红裙的权利都没有。尽管她对我更亲近些也不要紧,不
会有人认为不好。我可以住在那里,睡在她的床上,让她单独在我身边。我们彼
此习惯性的“授受不亲”。她来回只会说那么几句话,总是说她能像我就好了。
她不敢说,假如她的女儿是像我这样的儿子就好了。但我知道她的心思。我只能
是弟弟。她从来不敢叫我弟弟。这是身份,无法改变。我那时也知道,她要求识
字,顶多不过是想看看唱本,也许只要认识《日用杂字》能记账就行。我不能教
她,这当然是遗憾,可是怎么能想得到,假如她会记帐也许就不会那样含冤负屈
有口难言了呢?不过,即使她再多活些年,又会有什么幸福生活等待她过?何况
识字又有什么好?知书识字就不会受冤枉了吗?
    我说不出她是哪一省人,她没有特别口音。她的低低语声,对我讲话时似愁
似喜的面容,离得太近时闻得到的头发上“刨花水”气味。她的衣着行走坐卧姿
态,此时竟然越过七十年的距离出现在我面前,比荧屏银幕上还真切,是活人。
当时我一点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她只有我这一个可以接近谈话不必顾忌的
男的,对我自然和对别人完全不一样。我茫然不觉,不知怎么会在记忆里留下。
她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毕竟是二十世纪初期的旧家庭中不识字不见世面不懂
事不受重视的青年女性啊。她活着,有若无。她死了,怎么对我又无若有了呢?
    看到电影名字,我竟在头脑里演出一幕幕电影。她的略带方形的脸庞,秀长
的眉毛,明亮的眼神,端正的鼻梁,很少见到的忽向上忽向下微弯的嘴角,不是
我的想象,是记忆。为什么这样的记忆到老年也还未丧失干净呢?我怀着不愉快
的心情上床睡觉了。忘了秋菊吧。不料没忘记“打官司”。真秋菊是不会打官司
的,只能死。受屈的人谁能指望打官司呢?
    忽然间我发现自己在一所庄严的厅堂之内。面前八仙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叠
旧线装书,旁边坐着一位穿着长袍马褂背后拖着辫子年约半百的老先生。他不是
我幼时见过的大哥,更不是我婴儿时见过的父亲。他用手向那部书一指,对我说
:“这是我的书。”我一望,书上标签是《水经注》。他是清朝打扮,不会是作
者郦道元。书是殿板形式,人是安徽口音,他必定是戴震。我连忙深深一揖,口
称“是东原戴老前辈吧?”他徽微一笑,说:“你已年过八十,我不过五十几岁
(一七二四年一月一一七七七年),还是你年长呢。”我连忙说:“不敢,不敢
当,老前辈已经是二百七十岁了,晚生何敢妄攀?”他又笑了一下,随即说:
“我含冤两百载,无处打官司,难得今天两心感应,想到一起,能同你相见。状
子不能写,问你几句话。请坐下。”我忙说:“晚生洗耳恭听。”他便慢腾腾说
出一番话来。
    “两百多年前我虽薄有名声,无奈科场失意,屡次会试不利。忽然纪晓岚
(昀)老大人就任四库全书馆总裁,来函促我进京入馆。我在纪家教过家馆,有
宾主之谊,不算生疏,却也没想到有这样的事。我到京后,他见面就说:”先不
要问怎么入馆,先回答我。你要答应我做两件事,一是校订《算经十书》,二是
校出《水经注》。第二件尤其要紧,要先做,快做。你要昼夜从事,越早成书越
好,而且一定要超出各家校本之上。现在有内库所藏《永乐大典》本可供你用。
至于你怎么去校,那就不管。总之是要什么有什么。成功,万事大吉。不成功,
连我也担承不起。明白吗?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四库才开馆,又补进五个人,
内中有两个是举人,一个就是你。另外三位都是进士。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既
学过算术,又作过《水地记》、《水经考》,又继赵一清、余萧客之后纂修过《
直隶河渠水利书》,所以斗胆保举。不料立即获得恩准。简在帝心,好自为之吧。
‘如此一来,我只好竭尽全力,将库藏以及各地呈进的印本写本’獭祭‘。幸而
我有原来的底子,不到一年就校完誉录上交,并且遵照纪大人之意,只说是依据
《大典》本,其他一概不提。本来学问之道譬如积薪,后来居上,在下面的做垫
底是自然之理。我问你,纪大人是贬去过边塞效力的,我只是个小小举人,有天
大的胆子,几个百口之家,敢上冒天威犯欺君大罪?校本献上不久,纪大人喜形
于色,告诉我,龙颜大悦,不仅要御制诗志喜,还传旨用武英殿新刻成的木活字
赶紧排印出书,颁布天下,永为定本。我问你,这是纪大人能定下的事吗?天颜
咫尺,馆中岂无人议论倾轧?纪大人和我仍能上邀天眷,难道是偶然的吗?此时
我再去会试,又不利。不料御赐同进士出身,随同一体殿试,于是我中了进士成
为翰林院庶吉士。真是天恩浩荡啊!“说着话,他站起身来以手加额。我也只得
随着站起。
    他坐下接着说:“这时纪大人对我说,‘你知道不久以前也有个庶吉士,散
馆时受贬,放了知县。他不到任,从此不做官。这是谁?’我说是全祖望。纪大
人说:”不错。他忘不了自己先世,还在辑前朝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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