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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还亲身经了一段小插曲。那时改革停滞有一个理论依据,这就是要保持社会稳定。针对以“稳定”压改革的现状,我为新华社的《半月谈》写了一篇题为《推进改革和长治久安》的文章(《半月谈》1991年第14期)。在这篇文章中,我列举了影响稳定的一些社会矛盾之后指出,只有加快改革,才能解决这些矛盾,才能保持长治久安。我还写道:“改革有风险,不改革风险更大。不能用静态的眼光看稳定,稳定应当是动态的。火车高速前进,乘客并不感到不稳定。自行车的轮子一停止转动,它就失去了稳定。如果把停滞当稳定,或者为了求得暂时稳定,不去触动社会矛盾,矛盾就会积累,到一定时候就可能大爆炸,酿成严重的不稳定。”没想到这篇文章发表以后,遭到中共中央宣传部长王忍之和副部长徐惟诚的严厉批评。他们说这篇文章“有片面性”,“只讲改革,不讲反资产阶自由化,怎能保持稳定?”两位部长的批评在新华社传达以后,我接到了十几个对我表示同情和支持的电话。有的人还到我的办公室表示慰问。可见,当时群众是要求加快改革的。《半月谈》这次遭批评的还有该刊副总编于有海的一篇文章,这篇文章提到在改革中不要怕“姓资姓社”的诘难。两位部长对于有海的这篇文章的批评更为严厉。
有人说,当时围绕“姓资姓社”的大批判,实际是批邓。从逻辑上看,这次批邓的总后台是陈云。这股“批邓”风越来越强劲。一直到1991年9月2日,才开始转折。这种转折是一个小小的事件造成的,人称“二社论事件”。
9月2日,《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要进一步改革开放》的社论。在这篇社论中,报社领导人高狄亲自加上了一段话:“我们要问‘姓资姓社’,我们要坚持社会主义方向。我们问‘姓资姓社’的目的是为了坚持公有制的主体地位……”按照常规,新华社头天晚上就把这篇社论全文发出去了,广电台也当晚广了。江泽民发现后,指示要把“姓资姓社”这两句话删去。这样,新华社不得不把删过的稿子重发一次。同一篇稿子新华社发两次,实属罕见。更令人难堪的是,香港和国外的报纸登的是第一稿,国内的报纸登的是第二稿。因此,国外舆论大做文章,说中共中央有两个不同的声音。
但是,《人民日报》并没有就此转弯。在9月28日出版的《内部情况》中发表了一篇“中直机关几名共产党员”的来信。来信中说:“那些对改革开放不主张问一问‘姓社姓资’的不是政治上糊涂,便是戈叶之流的应声虫。”,戈叶之流是指戈尔巴夫和叶利钦。高狄还为这封信写了一个“编者按”,说:“在国际风云骤变,社会主义事业面临严峻考验的今天,这封信提出了反和平演变,坚持改革开放的社会主义方向和人民日报怎样正确引导舆论等重大问题。
”接着,“编者按”引用了文天祥的诗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号召读者“应该以这几名共产党员为勉,为扞卫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贡献自己的一切。”(注:关于“二社论事件”的材料引自胡绩伟:《论防“左”为主》,载《历史的潮流》,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第143页)
高狄是1989年“六。四”之后从中央党校常务副校长的岗位上调任《人民日报》社长的。在北京风波期间,《人民日报》“不听话”,发表了不少同情学生的报道。特别是在“六。四”期间,还发了“号外”,抗议对学生的镇压。
发“号外”的编辑被送进了监狱,但有些高超的编辑举动,使当局无可奈何。例如,1989年6月7日的4版上,有两个十分鲜明的标题上下呼应。一个是“小鹿何辜竟遭屠杀”,一个是“警犬报警荣立三等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前一个标题是同情被杀学生,后一个标题是骂军警的。但看内容,前一篇是“克什克腾旗百只珍兽被害”,后一篇是安徽巢湖石油公司一只警犬“报警”及时,避免了一场火灾。高狄到《人民日报》后,不仅对内部进行了清洗,还高举反和平演变的旗帜,唱出了反和平演变的最高调。
与“两种改革观”的提出的同时,在党内高层还有一种舆论,认为反和平演变是一项十分严峻和紧迫的任务,应当提到和经济建设同等重要的地位。这样,逻辑的结论应当是,十一届三中全会提出的“以经济建为中心”应当变成两个中心,“反和平演变”也应当成为一个中心。
“反和平演变”的调门这样高,除了“六四”的影响之外,还有苏联的“八一”事件的影响。
“八一”事件是富有戏剧性的。在1985年前后,戈尔巴夫大刀阔斧的改革使不少中国共产党人对他怀有好感,他的《改革与新思维》成了中国的畅销书。不过,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搞的“公开性”,中国的知识界和改革者感兴趣,却使保守派不安。随着戈尔巴夫在改革中背离传统的共产主义原则越走越远,中国共产党的元老们对他开始不满了,认为他是共产主义的叛徒。中国人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得到“八一”信息的。
1991年8月18日16时50分(莫斯科时间),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向国家安全保卫局长普列汉诺夫下令,对戈尔巴夫实行隔离,并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当时戈尔巴夫正在克里米亚休假,安全保卫局长是专门负责领导人安全的。8月19日6时零5分,副总统亚纳耶夫宣布,“苏联总统戈尔巴夫因健康原因已不能履行总统职务,根据苏联宪法第127条,由副总统代行总统职务。8月19日6时25分,亚纳耶夫、帕夫诺夫和巴克拉诺夫三人联名签署《苏联领导的声明》,宣布在苏联个别地区实行为期6个月的紧急状态,并成立“苏联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在紧急状态期间,“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行使国家全部权力。8月19日6时34分“紧急状态委员会”发表《告苏联人民书》。《告苏联人民书》指出,“由戈尔巴乔夫发起并开始的改革已走入死胡同。”决心“使国家和社会尽快走出危机。”1991年8月19日,新华社连发了三条消息:1、戈尔巴夫因健康状况不能履行总统职务,由亚纳耶夫履行总统职务;2、摘要播发“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告苏联人民书》;3、紧急状态委员会人员组成。新华社是继塔斯社之后,第一个发布消息的,消息发得很及时。整个下午,新华社很多办公室议论纷纷:“戈尔巴夫是不是被抓起来了?”“叶利钦怎么样?”“这件事对中国改革会有影响的。”年轻人说:“中国的正统马列主义者该高兴了。”……
19日中共中央军委副主席刘华清原计划访苏,新华社消息的草稿也写好了。现在访问计划取消了。
中央连夜开会。第二天传达上面关于对“八一”事件宣传报道的意见是:这是一件好事,对中国也是好事。西方对苏联施加压力,会减轻对我们的压力。要客观报道,但也要有倾向(意即倾向紧急状态委员会)。报道不要太集中,不要让人感到我们喜形于色。他们(指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困难不少,西方制裁的考验,罢工考验,经济考验,今年过冬的考验。
20日上午,在中宣部召开的一个宣传业务会上,中宣部长王忍之说:“苏联这次干得很漂亮,特别是舆论控制得很严。我们5。19(指1989年5月19日实行戒严)就没控制好(说到这里他拍桌子:他妈的,5。19以后《人民日报》一直和我们唱对台戏!)”。他批评中国青年报7月31日报道苏共的一次会议,报道说这次会议开得很平静,报道说“最轰动的新闻是没有出现轰动事件”。王忍之说:“说人家很平静。平静什么?在准备干大事呢!”但是,这个“大事”没有干成功。8月19日11时46分,叶利钦在俄罗斯联邦大厦举行记者招待会,宣布紧急状态委员会是“非法的”,是“右派反宪法的反动政变。”莫斯科大批群众走上街头,支持叶利钦。紧急状态委员会出动坦克、军警和群众对峙。叶利钦走出俄罗斯议会大厦,站在塔曼师110号坦克上发表演说,号召群众反击政变。
支持叶利钦的人越来越多。乌克兰、塔吉克斯坦也反对紧急状态委员会。某些军队和克格勃部队拒绝执行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命令。上演了三天的政变喜剧宣告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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