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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妒有无方?
含酸醋语玉肠柔,
蛇蝎心机使断头。
莫道百年能息妒,
津舟风浪美人愁。
《红楼梦》的第八十回“王道士胡谄妒妇方”是段诙谐轻松的文字,不一定有多少深刻的思想意义,但从结构上来说,是段因果性的故事,因为有上半回“美香菱屈受贪夫棒”,故才有此与之对称的内容;宝玉向王道士提出“妒妇方”又是由上半回中夏金桂醋海风波而引起的。
妒妇是个社会性、情感性的问题,并非病理性问题,所以不可能以药方来治。因有宝玉痴问(是关心香菱的情痴),便有道士的“胡谄”。以秋梨、冰糖、陈皮的润肺开胃药天天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王道士的油嘴只是让宝玉开心一笑,他倒老实,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做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
妇女的妒嫉,实在是一夫多妻的不合理婚姻制度造成的。夏金桂的虐待香菱,不能只从她恶劣的本性上找原因。王熙凤的泼醋,借刀杀人害死尤二姐,比夏金桂更为毒辣。这一房专宠而起家庭风波甚至致人死命的骇人听闻的事,正史和小说戏剧中甚多。另一种妒嫉只是语言上的含酸拈醋,如黛玉,她虽然也是为了专宠,但只能算是无伤大雅的“小性儿”。因为柔弱忠厚的黛玉在品性上与凤姐金桂有本质的差别。所以对嫉妒之性也要作具体分析。
王道士认为人死了就不会妒忌了,其实不然。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诺皋记上》有“妒妇津”的故事。相传晋泰始中,刘伯玉妻段氏性妒忌,伯玉常在妻前读《洛神赋》,对妻说:“娶妇得如此,吾无憾矣。”妻曰:“君何得以水神美而欲轻我?吾死,何愁不为水神?”当夜乃自沉而死。死后七日,她托梦告诉伯玉:“君本愿神,吾今得为神也。”伯玉后来终身不敢渡水。有妇人渡此津者,都自坏衣服自毁妆饰才敢,不然,风波爆发,危及性命。这虽是个神话,但也见妇女为获爱情的专一,此恨绵绵,死而不已,且图复仇,殃及无辜妇女,真可叹可笑。由此可见嫉妒之情,既深且厉,人神共怒也。
秽器·生命之门
肠中爬出真奇语,
恶骂因人有异篇。
生命之门非秽器,
开花结果亦天然。
曹雪芹写低贱鄙俗的人不避粗话,倘在如今则要被编审者删削;而聪明的作家就用□□□来表示,但也被读者讥为“黄色幻想曲”。
《红楼梦》第五十九回“柳叶渚边嗔莺咤燕,绛云轩里召将飞符”,写春燕娘听春燕姑妈挑唆后大骂春燕:“……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穠里掉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女儿当然是自己生的,但偏要说出秽器,既羞辱女儿,又作贱自己,这就是春燕娘的粗鄙。
这类话到赵姨娘嘴里就有了些变化。第六十回因芳官以茉莉粉代蔷薇硝给贾环;赵姨娘知道后骂贾环“被那起穠崽子耍弄”,自己“没有穠本事”。当贾环不满地指出她娘怕探春时,赵姨娘似被戳了肺,喊骂道:“我肠子爬出来的,我再怕不成!”
到了程本出现,校改者认为脂本的文句不雅,就有了改动。春燕娘骂春燕是“你是我自己生出来的”,“穠崽子”改为“毛崽子”,“没有穠本事”改为“没有什么本事”。雅驯是雅驯了,但缺少了那种生活原生态的语言感觉。
从文学的、教化的角度看,似乎小说中不应出现这些粗俗的话语,但从生物学的角度看,生命形式是最原始的、真实的,勿需掩饰;尽管文人书面语称之为“私”、“阴”,但叫那些粗人能如此说吗?于是文学作品就处于二难的尴尬:保持真实人物的真实口语,就必然沾荤带黑,被认为粗鄙;让语言雅驯,就不能毕肖声口,无个性化可言。看来曹雪芹在写到粗俗人物或雅人日常谈话时,选择了前者,他那时看来没有语言使用上的顾虑,也不怕“黄”的贬斥。传阅他、评论他作品的许多人似乎也没有人说他语言粗鄙。
当然,最好还是在二难中行中庸之道,呈粗而不脏。“我肠子里爬出来的”,这句话即是一例。因为赵姨娘的这句话比春燕娘的话稍微好听一些。也许她不愿自己作贱自己,用了句不确的话以借代。这当然可以看作是一种积极的修辞手法,但与程高本的改句比较,是谬误的,又是艺术的。这也可说是赵姨娘的语言技巧。
其实,女性生殖器是人类的生命之门,既是神秘的,又是自然的,更是伟大的,不能以秽器视之。从生物学的眼光看,人体生殖器正与花卉一样负担着养育下一代生命的神圣而艰巨的任务。植物与动物(包括人)竟有如此之不同:在植物为花,永远为人们欣赏、赞美;在动物和人则为秽器,只好讳言之。如果自述,倒也无事;如果别人如此说,即是骂人。仔细想起来,语言作用的主客体是如此不同,也是很有趣的现象。如果真正尊重妇女的伟大与价值,提到这生命之门,应该毫不感到亵渎粗野。画家在画裸女时,会被当作人物美来欣赏,为什么作家写女性的私处,会当作不文明、不美呢?作家真有点冤枉了也。
天子门生 门生天子
——再提翁同龢
? 山 谷
常熟是一个县一级规模的小城市,却是国务院第二批颁布的历史文化名城之一。城西南角上的翁家巷是清朝两代帝师翁同龢的故居,一座典型的江南建筑风格的官僚宅院,现在被辟为翁同龢纪念馆。翁家是常熟大族,翁同龢的父亲翁心存进士及第,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历官工部、兵部、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体仁阁大学士,曾为同治皇帝的老师。翁同龢咸丰六年会试殿试列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他先后为同治、光绪两位皇帝授课,历官协办大学士,刑部、户部、工部尚书,军机处领班。
翁同龢晚年于光绪二十四年四月,被慈禧太后以皇上的名义“开缺回籍”。不久戊戌政变发生,同年十月,他再度被追加罪责,诏令“永不叙用”。
翁同龢一生不乏政绩,清末四大奇案中的“葛毕氏”案得到平反昭雪首功当归于他。其时翁同龢的身份是内阁学士派署刑部右侍郎,照史学家们的说法是,“倘非翁同龢细心推求,则杨乃武冤沉海底。此案平反之端,发于翁同龢”。当然细数他的政绩还有很多很多,但为后人不断谈论的还是他与戊戌变法的牵连。康有为称他是维新变法的导师,当代不少学人也极力称赞他是改革派人物,对这位曾经显赫一时的翁师傅,表示充分的理解和好感,特别是对他晚年的境况,给予了极大的同情。
常熟虞山,人称十里青山,翁同龢被开缺回籍后,在这连绵的青山下,度过自己的余生。这个悲剧性的人物凸现在蜿蜒的山间小道上,满头白发,身著青衣素衫,拄着拐杖,踽踽独行,与他所处的时代一样,充满了大幕将谢的哀伤与凄迷。
有关这个时期的翁同龢的材料颇多,从不同的侧面,描绘了这位“门生天子、天子门生”的晚年境况。《苌楚斋随笔三笔》卷二有个关于“翁同龢五不居士”的说法,作者刘声木这样说:
常熟翁文恭公同龢,自光绪二十四年四月,获遣家居后,自号“五不居士”,并谓一不穿公服,二不会客,三不写字,四不入城,五不写信,有欧阳文忠公“六一居士”之遗风。文恭以书法名当代,颇得苏文忠公神理。晚年间复作画,亦格老气苍,非同凡近。其文采风流,映照一时,亦未可遽没。
这是个不真实的传闻记录。多少阅读一些古典文学的人,便会知道欧阳修的“六一诗话”或“六一居士”的由来。他别号六一居士,在《六一居士传》中自道:“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