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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少奇的最后岁月-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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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岔路口下来,我们还看到一些人站在路旁向我们招手致意。我们的汽车开
进机场后,原定由海军派出的专机已改换为中央派出的一架三叉戟型飞机正
等候在候机楼旁。候机楼里里外外挤满着听到消息后赶来送灵的人们。我在
他们当中走了走,到处都可听到阵阵低语声和压抑着的沉痛的哀位声。在与
送别的人们一一握别后,外婆等几人捧着骨灰盒登上了飞机。在机舱门口,
源源忽然回过身来,手捧骨灰盒,高举过顶,向着站在舷梯前的人群大声说:
永别了!场上顿时响起一片愈扬愈高的痛哭声。我和几个小辈以及其他几个
人,一直等在舷梯口,等着让我们上飞机。过了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钟,
小工和母亲出现在舱门口,招呼我们赶紧上来,于是我们急忙上了飞机。当
时,我真有一种好像偷了什么东西就要被逮住的感觉。上了飞机后,又过了
好长时间,飞机才慢慢地点火起动,缓缓滑向跑道。从舷窗里,我看到机场
上送别的人都高举着手向我们摇动,更有一些人,追着、跑着,直到飞机把
他们远远地抛甩在看不见的后边。飞机往前猛冲着,脱离开跑道,昂首飞上
天空,一直向南飞去。

上午10 点钟,飞机从高空中俯冲下来,平稳地降落在青岛附近的一座海
军机场上。 10 点稍过几分钟,我们下了飞机,打开舱门时,只见两列持枪
脱帽、垂首肃立的水兵,从舷梯旁一直排列到接灵车前,组成接灵仪仗队。
这情景与在北京登机时舷梯口只有两名士兵守卫,两相对比,给人的感受是
大不一样的。灵车开动后,我们坐在一辆面包车上紧随其后,驰向目的地。
在汽车由跑道开出机场的路上,从车窗里向外看去,可见三三两两海军军官
或士兵,左手托帽,军官右手行军礼,士兵则垂手肃立,有些是站在路旁,
有些就在工作岗位上,向疾驶而过的灵车致礼。

我不清楚从那机场到海港最简捷的行车路线应该是什么,因为以前我还
从未去过青岛,但灵车确实经过市区的一些街道,却又不像有意绕行而后进
入海港;我也不知道当地有关方面是否早早做了准备,但如果确实做了准备,
那么我应该老实承认,那准备的规模一定是很大的,其工作效率也毫无疑问
的是很高很高的。我实实在在有点不敢相信,因为我们也只是在前一天的下
午才确知我们今天要到这里来,要从这里乘船出海去撤骨灰。从那时到现在,
还不足20 个小时啊。在我目力所及的范围内,不论是街道旁,还是码头边,
或是灵车所经之处两旁的楼房里,以及离街道较远的住宅楼的阳台上、窗口
里,我能看见到处都聚集着许许多多哀挽肃立的人群,有些在胸前衣襟上插
着一朵小白花,有些臂上挽着黑纱,有流泪的,也有哭喊的、招手的;在一
处路口,由于几股人流的汇合,虽然众多警察和海军官兵极力维持、阻挡,


但灵车终于还是被一潮一潮涌来的人群堵住,不能前行。在灵车被堵的那一
小会儿,有一群年龄不一的女工,像是发现了什么,一下子冲到了我们乘坐
的车旁,使劲敲打车窗,似乎要对我们诉说什么。我打开车窗,正要伸出头
去,已有几个警察从缝隙里硬挤了过来,插在了人群和汽车之间,阻断了也
许一触即发的激情的交流。事后有人问我,你估计那天有多少人出来迎接灵
车通过?我说,就我所看到的而言,肯定有5 万人左右,至于没看到的还有
多少我就不清楚了。那人说,你估计的差不多。

当灵车驶入军港,在停靠着受命载运灵枢的军舰的码头上,正肃立着与
那舰身长度相等的长长一列左手托帽、右手行军札的海军军官。他们背向军
舰,迎候着灵车的到来。在军港上,以及当军舰开出港口的途中,我所能够
看到的海军官兵全部行致哀军礼;而海港里所有的工人和机器设备也都停止
了工作和运行,军人和工人们都就地肃立着,目送着远远驰向海洋深处的军
舰。港口里所有的大小船舶,不论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都下了半旗致哀。
我们所乘坐的军舰,据海军的同志介绍说,是我国自行设计、建造和装备,
又是我军当时最先进最大的战舰,本不驻防此地,今天特调来此执行这一任
务。在港口登舰后,我偶然地——纯粹偶然地拾头向高处望了一眼,发现天
空中已出现了云层,阴霾正在悄无声息地聚拢上来,而且越来越凝重阴沉。
我并没有在意,可能谁都没有在意此事。军舰离岸时,送灵的亲属们排成一
列,向深情的青岛人民,向岸上庄严肃立的海军官兵们三鞠躬致谢。

军舰出港后,我被安顿在一间军官休息舱里休息,舰上的人告诉我,军
舰还要航行一段时间,等到了预定地点再来通知我们,这间舱室很窄小,只
有一个上下铺和一张很小的金属桌子,它们全都固定在舱壁上。我从舷窗里
向外看去,看到了在我所处的这一侧一前一后还有两条军舰在伴随着我们所
乘的这条大舰向前航行,它们不知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同时我也发现天色
竟已变得灰暗、阴沉沉的,几乎分辨不出天色与海色的差别,倒是那护航军
舰的蓝色的舰身反而显得色泽鲜明了。由于船舱里太憋闷,我就走了出来,
沿着甲板在舰上转了一圈,看见忙碌不停的水兵,看见伸向天空的大炮、导
弹发射架,还看见汹涌翻滚着的海涛。远处,灰蒙蒙一片,分辨不清海与天
相交的界线。我们乘坐的军舰,正迎着色彩越来越浓重的天幕,踏着越来越
汹涌的海涛,挺起蓝灰色的巨大身躯向前闯去。

事后我们被告知,由于天气变化很快,能见度太差,原定出动护航的海
军飞机被迫取消了飞行,因此我们在整个航行过程中始终没有看到预定参加
护航的飞机。

天空中吹起一阵阵柔和却又湿冷的风,海浪时不时冲到甲板上,像是要
下雨的样子。军舰随着海浪俯仰摇摆,不知还要航行多长时间。甲板上也很
不平稳,我觉得有些冷,就又回到了船舱里。由于连续几天来一直睡不安稳、
睡不实在,在这摇晃闷热的船舱里,我竟趴在舱里的小桌子上打起盹来。

当军舰行驶到预定区域,准备进行撒骨灰时,我们被从船舱里叫了出来。
刚走到甲板上,冷风向我的身体猛烈扑打过来,像是责备我刚才打盹的行为,
但我却感到脸上、颈上、手上另有一种凉丝丝的感觉,这时,我才惊奇地发
现,天确实下雨了。天公,你也在挥泪吗?

在越来越大的飘飘洒洒的雨幕中,我身旁不远处突然爆发了一声空阔的
巨响,我被吓了一跳,不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过了片刻,又是一声同样的
巨响,这回我仿佛感觉到,随着这声爆响,军舰也似乎为之震颤着哆味着抖


动了一下它那坚强的身躯。接着,又是一下,噢,我明白了,这是舰上的大
炮在轰响,这是致敬致哀的礼炮!它震颤着军舰,震颤着我的心灵。伴随着
只给予国家元首的最高等级的21 响礼炮轰鸣,我们每个人都轮流抓了一把骨
灰撤向海底深处。我抓住了一把骨灰。我感到它有些生涩,又有些温热,仿
佛就要燃烧起来。它在我手里嘎嘎地响着,好像要对我诉说什么。我不敢抓
紧它,怕把它抓疼了;但我又不敢稍稍松开手,生怕它掉落出去,从此我就
再也难以把握住它在我的手心里传达给我的那些感触了。我到底还是不知道
我是怎样把它撤了出去。是一松手?是一扬手?还是。。我只感到心头有什
么东西堵着、压着,憋得我喘不上气来,我担心这是不是什么心脏病的前兆,
一股腥腥的又粘又热的东西涌上了喉管。人们尽管强忍着眼泪,却还是压抑
不住失声哭了出来,有人哭喊着“留一点儿吧!留一点儿吧!”但死者毕竟
已经借助活着的人们的手,按照他的心愿,将自己的躯体深深地投向广袤无
垠的海洋中去了,在海浪的拍打、抚摸中,很快就消失得踪影全无。他已经
与那深沉的海洋融合为一体,他成为了那海的一部分,他也就是那海。人们
把许多鲜花抛撒到海面上。我看着那一把把抛撤出去的骨灰和鲜花,清楚地
意识到那雨水已把我的衣服淋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军舰变换着队形,
加大速度回航,那湿冷湿冷的风却忽然停息了,雨也渐渐变弱,海面慢慢平
缓舒展开来,铅灰色凝重的天空也变得有些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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