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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作为报答,它也就同时成了上帝安装在人类内心深处的一个导航系统。美好的人生,从善待自卑开始。
既然我们大家谁都免不了自卑,为什么总好像有些不争气的家伙,让人觉得特别自卑得厉害呢?不,不是他比别人有着更充分的自卑理由,而是他比别人更看不开一些。比如,同样是抱怨阳刚气不足,海明威坚决地走向了沙漠和大海,试图让猎豹和鲨鱼开导自己,有些人则坚决地走向内心,像一个重归子宫的婴儿那样在内心世界里蜷缩着身子,直到把生命打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这样,他完了,由于个子矮小,他在人格上也走向了侏儒化,由于性的无能,他恨不得朝自己的胸膛吐唾沫。
4。轻浮
这个世界上宁可没有孔子、苏格拉底、蔡伦、牛顿,也不该没有轻浮者。我们知道动物——如猢狲——也可能端出一副好学深思的模样,诸如哀婉、失意、孤独、威严、慈祥等诸种表情,也都能不在话下地一一扮演,但轻浮,千真万确,却是万千生灵中惟人类所独擅的面容,一丝儿也由不得别种生命胡乱客串的,由此我们可见轻浮者的不同凡响。视生命为赏心乐事,这是轻浮者的世界观,视人间为自家后花园,这是轻浮者的理想国。他们无野心,不残忍,热爱女人,追求趣味,对一切使生命获得轻松感的玩意儿(如水床和接吻)都抱有纯粹的痴迷。他们骨节松松垮垮,说话沾水带露,从来不知何为正眼瞧人,仿佛上帝在他眼睛里各安了一个瞳仁,就是让它滴溜溜乱转的。在一个被这种眼神打动的女士眼里,她看到的是什么呀,完全是眼睛的魔术,动作花哨得像一个跳水运动员。也许就因为它那风样流转的特点,人们习惯上管这种眼神就叫“眼风”。这样的眼风一旦在沙龙、客厅或某个娱乐场合里流转起来,女士们的衣袂几乎也是必然要被吹动起来的。然后,情爱——不是爱情——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轰轰烈烈地生长出来。爱情必始于情爱,至于情爱能否定格为爱情,则还需要别种情感的凑合。但这与轻浮者无关,就像下雨固然会催长蘑菇,老天爷可不是为了蘑菇才下雨的。女士的矛盾之处在于,他们爱上一位男士,也许——尽管内心不愿承认——就是被轻浮的子弹击中的缘故,而一旦被击中,她们又希望这颗子弹从此不再胡乱出膛,或仅仅只向自己小鹿般的胸口射来。然而这是违背轻浮者本意的,是浪子就永不回头,是唐·璜就必然四处留意,八方种情。严格地说,轻浮者只愿服务于大自然的情爱法则,而不愿屈服于人世间的婚姻规范。他对女性的爱正如我们对大自然的爱,既痴迷又超然,换句话说,他是把所有能打动自己的女人视为一个女人来看待的,这是他的伟大之处,当然也是他让人受不了之处。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把轻浮者像观赏鱼一样养起来,就像把詹姆斯·邦德养在电影胶片里,把唐·璜养在拜伦的史诗里,把唐·璜的作者养在人们的怀念里。公平地说,当某位轻浮者不再会在生活中给任何一个家庭、任何一个女人带来不快时,人们会对他抱有多大的好感呀。
人类对轻浮者的鄙薄其实正表明了人间之有待改进,因为,一个使所有的轻浮者都能得其所哉的世界,也就距天堂不远了。奥林匹斯山上不是充满打情骂俏、争风吃醋的神明吗?轻浮者,这是等待点化的凡人,最有希望列入仙班。
当巴西人试图通过一项旨在减少性骚扰的法令时,最先反对的正是那些平时总在抱怨性骚扰的年轻姑娘。这太自然了,我们知道抱怨常常是津津乐道的另一种方式。由于姑娘们不在今天便在明天难免会成为花花公子的爱好者和捍卫者,这便不仅造成道德家们屡败屡战的历史事实,也有助于男人们苦练口才和养成擦皮鞋、吃口香糖的良好习惯。唉,说穿了,生为人却没点轻浮样,人们在世上还晃荡个什么劲儿呢?
5。自私
这首先是人的本性,而不是个体的特征。人类所有的情感都必须借助自私才能实现,正如所有的食物都必得经由肠胃一样。说起来自私还是和人性同时复苏的,它们像八拜之交的朋友,共同走上文明之途。我们都知道,文明起源于对私有财产的确认,婚姻也源自对占有欲的妥协。爱情的自私属性原本是不言而喻的,爱国主义不妨是国家或种族的自私,人道主义则是放大的人类自私。“天地间,人为贵”的思想之所以显得伟大,无非因为听者都是人类罢了,无非因为它满足了人类的集体私欲,鸡鸭鱼狗和那些已经被人类斩杀干净的可怜物种,肯定会对这一思想咬牙切齿地反对。我相信在这一点上,上帝多半不会站在人类一边,除非我们胆敢假设,上帝由于数千年来接受了大量人类的祭祀,头脑昏沉,因而也像“吃了别人嘴软”的人间昏官一样,转而放弃了公正,遂也同意人类乃“万物之灵长”的观念,竟然有点道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只能进一步感叹“自私”的强大,人类已无所逃于“自私”之间。
这点道理我们先人其实已经令人惊讶地在造字法里准确地揭示出来了:八厶为公,公只是一群抱成团的自私而已——由此我们亦可附带看出“大公无私”这个成语的不通。自私是情感的起源,也必然构成情感的归宿,人类的自私心若得不到满足,我们将永远失去微笑的理由。人与人之间的不少磨擦不快,往往只是两股(或多股)自私势力短兵相接的结果,而非慷慨与自私之间的较量。另一个道理亦显而易见,即高尚是高尚者的盲点,自私是自私者的黑洞,一个人越自私,他便越容易将他人视为自私者,就像一个人越是好色,一般也越会倾向于认为“女人都是水性杨花”。比如老葛朗台搂了钱之后之所以老是东藏西掖,当然是因为他怀疑别人都不是好东西,都在一边虎视眈眈地窥伺着自己的钱袋。换言之,自私也是视他人为“自私者”的惟
一动因:一个不愿意借钱给你的人,必定是自私的,尽管“借钱”本身就已相当自私地建立在这样一个心理基础上:你比别人更有权使用那笔本来不属于你的钱。当你的私心(它有时被称做权利)得不到满足时,你立刻会得出结论:人都是自私的。它的时髦说法是:他人是豺狼。没错,一个老在别人耳边数落“张三小气”、“李四吝啬”的家伙,肯定不是慷慨之士,你有了难处千万别指望他(她)的帮助。
正如所有的人都多少有一些想象力,而我们习惯于将想象力特别出众的人称为诗人一样,所有人也都有那么点自私心,我们将自私心最少的一类称为慷慨之士,将自私心最为丰盈的家伙称为吝啬鬼。慷慨还是吝啬,只有程度之异,并无性质之别。人们对“自私”的界定从来就有点稀哩胡涂。简而言之,自私可分两种,一种是可以给他人带来好处的,一种是只能给自己带来好处的。前者甚至会被人理解为高尚之举,后者才是真正为人诟病的自私。然而“自私”真有那么多值得谴责之处吗?自私,究其本意,可说与人无害,吝啬鬼的藏钱行为并没有伤着任何人,那么为什么要如此瞧不起他呢?为什么特别在乎别人藏钱的行为呢?我只提供一个事实:葛朗台的创造者,那位伟大的法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本身对待金钱的态度,也是绝对谈不上慷慨的,他爱丰盛的嫁妆,更胜于爱妻子。而俄国的果戈理贪起朋友的便宜来,也是他笔下任何一个小丑都远为不及的。
6。正直
一种人们很少过问的品质,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并不缺乏“正直”,就像他一点也不怀疑自己体内有根直肠,与此同时却又奇怪地坚信别人并不同样具备。我相信只有傻到极点的人才会认为世上充满“正直”之士,也只有“正直”到不可救药程度的道德高士才会认为自己非常卑鄙,介乎其中的芸芸大众,则莫不习惯于将“正直”揽在自己怀中,再哄其入睡。在这点上“正直”又具有金钱的属性:每个人都想攫取,尤其是三十岁过后的男人。金钱必须搂在怀里不放,“正直”则不妨模仿散尽家财的豪客,关键是必须让每个人觉得自己“正直”,而不是深夜扪心时确认自己真有那玩意。后者是多余的,是书呆子气的,是靠不住的,没有让人觉察到的“正直”,理论上可以忽略不计,而让他人认识到自己多么“正直”,则手法众多,最最要紧的一条恰恰是:千万别让“正直”参与定计。——让“正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