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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的确矛盾。
何新:很显然。一方面是唯物论,认为物质、经济、吃饭是第一位的。 另一方面是唯心论,主张精神、上层建筑、政治及意识形态活动是第一位的。 究竟哪个道理对呢?我想,既然声称自己是马克思主义,那么显然前者是对的。 然而矛盾之点在于,文革派明明是主张唯心主义的,却又声称自己是哲学上的唯物主义。那么这种明显的理论矛盾如何解释呢?
记者:是呵,那么你当时是怎样想的?
何新:当时我们都很穷,也经常挨饿。当然本能地在感情上倾向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也就是说,认为吃饭问题,经济问题应当被摆在第一位。至少我们在欲念上喜欢这种主张。而当时报纸上那种理论,认为为了捍卫毛泽东的思想,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这种道理显然是不对的。 但是我同时也意识到,假如按这个方向进一步思考下去的话,我就会成为一个反革命。因为在当时的中国,如果你怀疑官方的政治意识形态,就会犯下反革命的政治罪行,很危险。 类似的思想矛盾和问题还有很多。当我意识到这种冲突的时候,我知道自己面临着一种抉择如果继续思考下去,我相信我早晚一定会成为反革命!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哈姆雷特给自己提出的问题,我发现自己也要面对这个问题。要么是走向反革命,要么是停止自主思考。(笑)
4、精神的最初洗礼
记者:(笑)那你怎么办?
何新:我懂得首先必须保护自己。 办法只能是,隐瞒自己的真实思想。对我读的东西,我所思考的东西,努力保持沉默,不向任何人讲。 本来在文化大革命高潮时,我一度也很活跃。但读书与思考使我走向孤寂。当时另外一个背景就是,到1967年底,我的家人都被揪斗了,我父亲被造反派作为〃漏网右派〃揪了出来,成了牛鬼蛇神。被隔离起来,当时很多的家庭都如此。 我们楼里住的多数干部不是成了叛徒就是反革命。这种扫荡一切的大背景,必然使得我们这些子女们对文化大革命产生抵触,产生怀疑。 1967年初到1968年中,我避开运动的旋涡,在学校(北京24中学)4楼东侧找到一间阁楼角上的小屋子。我住在里面从事了将近一年非常专注的阅读和学习。
记者:您阅读过哪些书呢?
何新:我记得,那时候读过的书有《史记选》、艾思奇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苏联版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两卷集)及通信集,文学著作有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以及屠格涅夫、契诃夫、陀斯妥耶夫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等俄国19世纪民主主义者的著作,卢梭、伏尔泰、雨果、巴尔扎克、斯汤达、左拉、莫泊桑等法国启蒙学者、人道主义者的著作。 这里有许多书是当时不能读的书,被认为是封、资、修的坏书。但正是这些书,使我在精神和感情上得到了彻底的洗礼和启蒙。
5、宇宙常变常新
记者:当时对您影响最大的是哪些书?
何新:我当时酷爱19世纪的俄罗斯文学和法国文学。我也深深陶醉于这些文学中所描写的那种古典的和浪漫的爱情。 我喜欢托尔斯泰作品的深厚。斯汤达的力量。巴尔扎克的深刻。正是他的《人间喜剧》,使我对人生第一次睁开了眼睛。我开始懂得如何通过私利与情欲的观点去剖析人生。 还有陀斯妥耶夫斯基。他的书(《卡拉马佐夫兄弟》)以一种充满神秘主义的宗教感情,深深地震撼了我。
记者:您这一阶段的读书持续了多久?
何新:到1968年6月中学生被安排上山下乡而告一段落。那时我被学校分配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去〃屯垦戌边〃。 我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行李卷。但同时还带了两个大木箱,里面装了很多书。除了一部分父亲的书,大部分是在那一年中我通过各种途径搞到的书。其中有许多书是当时的政治性〃禁书〃。例如德热拉斯的《新阶级》、斯特朗夫人的《斯大林时代》、托洛茨基的《被背叛的革命》、桑塔亚纳的《赫鲁晓夫主义》等。 那时瞻望前途,可以说头上的天空正是一片黑暗茫茫。但是我内心中却抱持着一种信念,我深信天会变,地会变,时代也会变。这种信念来自我当时已学过的关于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概念。 辩证法认为,宇宙中没有不变的事物,宇宙、自然和社会,常变常新。 变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同时我深信思想的光芒,智慧和知识的光芒,必定可以照亮我未来的全部人生。
6、下乡黑龙江
记者:您下乡的地点在哪里?
何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第18团,在兵团建立以前,这个地方的行政区域是黑龙江省友谊县。 记者:我没有下过乡。我不太懂,建设兵团是一种什么组织? 何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是1968年6月经毛泽东批准成立的。 建设兵团是一种军事与农业合一的特殊体制。它的主要成员包括三部分:一是复员和转业军人,二是担任领导的现役军人,三是来自全国各大城市的知识青年。其中一部分经过严格审 查(出身好、思想纯)的知青成为持有枪械的武装连成员。 这种体制具有准军事组织的特点,对青年人的思想和政治控制非常严。建设兵团的任务,一方面是从事机械化的大农业生产,另一方面是在东北中苏边境上作为一种战略后备力量,防备中苏战争。这就是〃屯垦、戌边〃。
记者:你们那里的生活条件怎么样?苦不苦?
何新:比起山西、内蒙、云南、甘肃那些更苦的地方,应该说黑龙江是个好地方。农场是机械化作业的大农场,主要作物是大豆和小麦,因此,食油充足,白面是主食。 我去的友谊农场,是〃一五〃时期苏联援建的一个样板农场,基础就更好一些。 记者:在那里你能继续读书吗? 何新:很困难。我刚去的时候,被分配到农业连队。农忙时一天在田地里艰苦劳动12…14小时,累极了。几乎没有假日。晚上又没有电灯。 但是,在这种条件下,我当时仍然坚持每天晚上下工后读几个小时的书。没有电灯,就点着油灯熬读。 直到第二年,我被调到县城里的团部农机厂当工人,宿舍中才有了电灯。工厂的劳动制度是8小时工作制(实际上工作时间往往长达10小时以上),条件比在乡下时好了很多。 但是,到工厂不久,我就成了反革命,书又读不成了。(笑)
7、当了〃反革命〃
记者:怎么回事呢?
何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开始以后不久,1968年夏,毛泽东召见四大红卫兵领袖,废黜了他们,正式终结了红卫兵造反运动。接着各省成立革命委员会。 1969年4月,九大召开,人们本来认为文革可以就此谢幕了。但没想到九大以后还是一个政治运动接连着一个运动。令人厌倦之极。 1970年初,中央发动了一个新的政治运动,叫做〃一打三反〃。一打就是打击反革命,三反就是反对〃516〃(〃516兵团〃,文革时期的一个政治组织,以反对周恩来为纲领。),反贪污、反浪费等。 这个运动波及到农村。由于知青到农村后,在很多地方与当地人发生矛盾,一大批不肯服从当地社会规范和政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