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对之毫无反感,即使话说得有点过火,或者出之以戏谑,也都能够被善意地接受。
﹡
我之所以对李锐产生好感,也是由于事后听说的一桩小事,不过因其与自己有关,便不会像听别的故事那样,欣赏过后便高高挂起。
那是在我下乡期间发生的一件事。下乡一行四人,两“老”两新,先在榔梨市附近搞了个把月。后来一分为二,我跟“老”中之一到了河西望城坡。在那里,我写了一篇通讯稿寄回报社,几天后便登出来,在乡下也看到了。回报社后,才知道这篇通讯稿的见报经历过一点小曲折。据告知我的人说,情形大致是这样的:
李锐上晚班看大样时,对一篇通讯稿不满意(这种情形是常有的),说:“题目是好,文章却没写好;撤掉它罢,又舍不得这个题目。”旁边有人见他踌躇,便说:“同样题目的稿子,倒还有一篇,是不是用它顶上?”李锐要去一看,说:“就用这篇,赶快去排。”
这篇就是我从乡下寄回的那一篇(刘音其时还在新干班学习,见到登出的通讯后,高兴地给我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我一直保存着,直到一九九九年新干班五十周年纪念开会我们见面时,才复印了交还给她)。
上晚班时有什么意见,李锐常常用红笔批在大样上,第二天在饭堂里贴出来。听说,关于这件事,李锐同志批了很长一段话,意思是选用稿件要看文章,不要看作者的名字;老同志的文章未必都好,新同志的文章未必不好,云云。
“文章自己的好,老婆别人的好”,对上半句话我一直表同情,虽为此受过讥讽,仍不想改口。文章除了被迫写的以外,总要自以为弄好了才会拿出来,别人认为好不好是别人的事,能够说好自己当然高兴,此亦人之常情,用不着矫情或故作不情吧。
在听了这个故事以后,我对李锐便有了一种个人的好感,也就是知己之感。但我却从未为此问过李锐,更未借此主动去接近他。
李锐在《新湖南报》大概只有一年多不到两年的时间,便调到省委去了。我只留下一本《毛泽东同志早期在湖南的革命活动》的“初印本”,可说是他的纪念物。这是一本只在报社工厂排印几十(?)本,并未公开发行,是作为“征求意见稿”的书,牛皮纸封面,大十六开本,版心却是小三十二开的。作者在“前记”中写道,这是为了在上下左右多留空白,好让审读者批注;还开列了为写此书采访过的人的名单,其中有我父亲的朋友陈书农(五八年我被逐出报社后便租住在长沙市教育西街十七号他的院子里),还有两名“在押反革命犯”彭国钧和熊梦飞。书可惜在“文革”中被拿走了,不然倒是李锐著作的“珍本”,大
约连他自己也未必还收得有。
反正从五○年冬最多五一年春天起,我便没再见过李锐。这一别便是三十年。三十年中,我和他都经历了太多的事故,但对他的这一点知己之感却始终存在我的心中。
三十年后,我从劳改队平反出来,第一件事是要找回流落到内蒙古达尔罕茂名联合旗去了的女儿,她在那边已结婚生子,一家人弄回湖南有很大的难度。作过许多努力,包括找到省委负责人陈情,但光在湖南仍无法彻底解决。之后,已经调北京的柳思为我去找李锐。柳思告诉我:“谈起你,李锐同志还有印象。他说,这完全是反右派、文化大革命造成的问题,应该落实政策嘛。周惠现在在内蒙,我给他打电话。钟叔河这个问题一定要解决,也是他应该还的一笔帐。你叫钟叔河写份材料来,反正他又会写。能来北京的话,也可以到我这里来一趟。”
于是,一九八○年初,我因往北京访书之便,由柳思带领,到木樨地“部长楼”重见了阔别三十年的李锐,此时他已调中组部,正管着落实干部政策等方面的工作。原来在经武路,十八岁的我看三十二岁的他,是后生仰望高明,企慕却无从亲近;如今五十岁的我看六十四岁的他,层次虽仍悬隔,却因同历沧桑俱生白发,可谈的话反而多了。我正在策划《走向世界丛书》,郭嵩焘、黄遵宪、曾纪泽等人的出国载记都在编述之列,这些人又都是湖南以至全中国近代思想启蒙的重要脚色,对此李锐和我都有说不完的话。还是柳思先提起我女儿的事,给周惠的电话便是当着我和柳思的面打的,总之问题便由此解决,我和妻对此当然感激。
﹡
上面谈到了李锐为我做的两件事。批发通讯稿,在他不过日常工作百忙中之一小事(我看过他批过的大样,四个版上密密麻麻好多条),也许他事后很快便忘记了,却给了我做文字工作的一点自信,本来没打算在报社呆好久的,这时却打定主意呆下来了(至于在李朱走后我连年挨整,那是别人手下的事)。找回流落到内蒙的小孩,在他也觉得是落实政策应该做的,对妻和我却医治了心头最深痛的创伤,使彻夜为之不能成眠、泪水为之湿透枕巾的悲哀得以稍息,实在难忘。
我不大能够旅行,近二十年中仅到过北京四五次,但只要李锐在京,必定要去看望。他到长沙,也总要着人通知我,设法相见,互相讨论,并请我吃过几回饭(我则对不起,没请过他一回),既畅且欢。这时的我,总不免忆及魏武《短歌行》“契阔谈宴,心念旧恩”的句子,诗中表现的这种情感总洋溢在心头,不过嘴上没有说出来罢了。
若要评说李锐其人,一下子反而好像无从说起。想来想去,只有借用李锐八十岁时那副见者无不称颂的寿联:
庐山雾瘴巫山雨
吏部文章水部诗
这样的联语打死我也做不出,但它既工且切,确实佩服,深表同意。
吏部和水部都是李锐做过的官,中委、中顾委按理说不是官,地位却更高;寿联的作者却不是因为这个官才念之敬之,而是因为此吏部有文章,水部有诗。不然的话,历届委员、吏部、水部,名字多得记都记不清,数也数不全(至于在省里时所当的社长、局长、部长,则群“道”如毛,更无足数,虽然二十年来我们一直称他“老社长”)。说句不大恭敬的话,这文章和诗其实也未必写得如何特别好,可贵的是从庐山雾瘴中来,看破并揭穿了这重雾瘴;而巫山的雨汇成大水,泛滥成灾,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却能挽狂澜于既倒,即使力有未逮,凭这份心志也就算得上中流砥柱,可敬可钦了。对于我这个不贤只能识其小的人来说,特别欣赏的还是诗文中有时捎带的一句半句“只抓到一把鸡婆毛”和“功劳盖世,罪恶滔天”之类教人哭笑不得的警句,正所谓“善戏谑兮,不为虐兮”,于是我心目中的李锐何止可钦,简直可爱矣。
清人管同云:“古之所谓三不朽者,首立德,次立功,又其次乃立言。”李锐以研究毛泽东尤其是研究毛泽东的晚年而树立了学术上的地位,世界上都承认他,历史上也会站得住,这是为中国和中国人做的大好事,也就是立了德;我却是个不研究政治,尤不喜谈政治的人,于此没资格评论。在事功上,李锐的大贡献是论三峡工程;我又不是学工程的,虽然从五八年到七九年整整画了二十一年工程图(若不如此折腾,真不知会多读好多书,多写好多字),但不过借以活命,故亦无评论的资格。所能够感知的,就只剩“又其次”了。
即使在立言方面,我也没有本事像作序跋写书评的人们那样讲出许多大道理。最为拜倒的文章,却是他最近发表在《同舟共进》上的一次“上书”(“上书”为昭明太子所定文体之一,《文选》编为第三十九卷,当然可以算是“言”),尤其是“上书”中那首“改唐诗”,刻画拼命争宠卖娇、力主大干快上的人,真是淋漓尽致,够得上《长恨歌》原作的大师级水平,读后不禁莞尔而笑,原来“老社长”尽管风云际会成了大政治人物——大政治学者,骨子里却依然同我们一样,还是个喜欢耍笔杆的书生,有那么单纯,有那么不怕祸隙,有时也还有那么一点子顽皮。
六宫粉黛无颜色
三峡工程有问题
作得出这样一首无情对,真是够损的了,此其所以为李锐欤,未可知已。
﹡
《我有这样一个母亲》中那位母亲和写母亲的女儿,我的所知却几乎等于零。四九年至五○年在经武路二六一号,李锐住在楼上一套夹正房里。我从五○年三月起,即在楼上饭厅吃饭,在楼下一间后房中做事,吃饭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