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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尘居士
(原载于《禅》刊1996年第6期)
常在闲谈中听人讲:破无明要靠智慧,慧由定生。定如何生慧?通过观,所谓观慧是也。什么是观?佛门用观字的地方甚多,用以处理不同问题。如净土十六观中前几观主要是为了迅速集累白净业,不净观对治贪,天台空假中三观各有所摄,而密宗中观想种类之多不胜枚举,非可尽述。但与智慧直接相关的观,用中文讲包括观想与观察,梵文中有二,毗婆舍那——指以思维分析为重心者和三摩钵提——指以体察等持为重心者。本文将以简介毗婆舍那为主,稍及三摩钵提。
怎么观,观什么?常听人答曰观心,或曰观如幻,或曰观八不,或曰观真实,或曰观真如体性等等。都对,只可惜是讲给会家子听的,不会的人听不懂。如今学观要如何做起,哪些是基本原则?以笔者一管之间,有几点值得事先搞清。第一,观的根本出发点不在于立而在于破:破除一切错见执着。毗婆舍那以破错见为重心,进而初步契入空性;三摩钵提以破执着串习(这是细错见)为重心,逐步于空性巩固深入。在深入破除错见之过程中,行人得以契入空性:并非得到真理,而是真如法尔自显现。如果企图观得什么,一开始方向就不对更谈何结果。科学发展中有相似的过程,在热力学以前,科学定律都是以肯定性的方式表述,到了热力学,基本定律居然全是否定性的,只讲“不能够”,很多人绕不过这个弯。后来才知道,否定性的表述威力甚大,某些领域非用否定性表述不可。第二,在破除错见时,以破除人我能所为第一要务,而所得心为首当其破者。或顿然或逐步,凡能削弱泯除能所对立者,俱为正确方向,反之即误。比如讲观真如体性,要小心了。如若潜存观得真如之心就已错:真如又如何可以被观察?能观被观俱非真如。如此作观,早已陷入能所之中而不自觉,如小猫捉尾徒自旋转忙乱而已。细察心念,实为所得心驱动,欲将得个“悟”,反导致南辕北辙。而所得心正是人我对立执着的产物。但如果放得下执着,尽大地无非真如显现,何况能观所观?第三,观没有一定之法,方便却多得不可胜数。所谓方便,是因行人无法一下子彻底放下执着,乃用一种几乎无相,极细微的执着来替换习惯的坚固粗执,所谓将病投药。若病去,则药也须停,否则又成新病。人人有病,故离方便无有究竟;又不可死执某种方便,因其尚未究竟。第四,观虽以破为重心,却并不排除立。常有这种情况,行人破到某种程度后光硬破破不下去,此时若有明眼人善巧,离破立两边拨一下往往有奇效。但也是建立在充分破的基础上。破如画龙,拨如点睛,龙若未画,何睛可点?所以,不可以龙不画却整年价等人来点,那没用。不妨龙先画起来,等机缘请善知识来点,说不定自己也点得出。
破除错见先由浅显处上手:以思维去了解缘起性空,相由心生之理;继而观察世界并如理分析是否果真如此,以破除实执,加深对佛法的了解;进而识别边见,所谓边见者,又叫二元论,为我等一切凡夫认识宇宙的基础,以计常计断能所对立最为典型。如此渐渐深入。由在知见哲学水平上理解到过去的认识论中之谬误,进而体会到我们的这类谬误妄想错见起源极深,在形成思想之前便已存在,再进一步发现任何细微念头刚起之初,便已能所宛然执着坚固。原来能所对立竟然是我们凡夫俗子认识世界一切的基础!这就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要想认识真如?已经错了。不去认识,则又学什么佛法?这在禅宗叫“棘黎圈金刚套”。这套没有固定解法,唯有在努力中待机,佛门叫“当观时节因缘”。如果行人止修得很“明”(参见拙文“止,必要的基础和方向”)此时就用得到一种殊胜方便:将注意力放到明照上。不必象修止时持得那么紧,允许少数念头生起,但决不允许妄念将明照复盖,就这样去试着体会。如果再进一步,契入本觉智朗然自照自明,自会体会到如何是错,怎么错的,一切对立能所执着都是这个错,都以这个错为基础,就悟得避免此错无非“放下”,不为此错蒙蔽。初(粗)得个入处由此始焉。这“入处”又大致分两种方式来。一类以极猛力破下去,将生灭心逼到走投无路,突然爆破,生灭心暂停现行,能所暂消,行人借此机会悟入,姑称“爆破型”;另一类以较强的慧力,就在生灭起落中突然体会到,原来本觉智始终未被污染,好端端地在!不妨称为“透入型”。然而两路各有长短。爆破型的,工夫扎实,悟后力量较大,为其长处。然而须知,爆破并不等于悟,如果混混噩噩地以境界为是,不久后就只剩下“美好的回忆”了。即使努力用功护住境界,也是动静两相打成两截。必须借“爆破”体悟到非能所无边中不生灭的本觉智,将“见”落实,才得脚尖触地,得个入处。透入型的,一经悟入就常常能入,为大优点。然而力小,每每触境打失随业流转,一时间不要说抵敌生死,抵敌一般烦恼也力有未及。境过再提却宛然仍在,不受污染。于是有人因其未见力用而不加珍惜护持,终致退失;有人又因其不受污染而狂心大起,自以为证,致入歧途。其实两路所入者,均需长时护持,深入再深入。所谓“一得便了”之说,或许对极少数极利根人可用,对绝大多数人不适用,易致自误。
以上为毗婆舍那的略要。很明显,这种以破除错见为手段的分析需要一些基础准备。首先,“缘起性空”,“无自性”,“无生”这些佛法道理必须知道,而且要锤炼,因为我们凡夫的理解不容易准确。这部分基础属经教,称教下,实为佛法与外道不共,无此基础不仅分析无从作起,且一定会多走很多弯路。人常犯的错误,其实大多数用不着动用高僧大德的高深证量,单凭正知见就可以排除掉。修行道上人人难免出错,没什么可怕,知错及时退出即可,反增经验为日后助人之用。令人耽心的是无正见,错了不能及时识别,死抱住不肯放,就无有上正道之日了。禅宗大盛的唐宋时代,无须强调经教和正见,因行人多已具备。今日不同,学佛人于此多未下必要工夫,基础不稳,后续修行徒增许多困难。亡羊补牢之法自然是多读经,多思维,多请教善知识。第二,观察自心心念需要敏锐细致的观察力,光看得到思想远远不够。不仅受,想,连那些六识中的潜意识,以及更深的行,都在观察之列。这不仅要求行人有相当的止力,且要求止而不执。这里有个矛盾:止要人专注,毗婆舍那却要人起念观心分析。解决办法有两路(见拙文“止:必要的基础及其方向”),一是定力好,不花大力气就不散乱,则可起分析而不失定心;另一种是止的质量好,例如止于明照,则极易学会既使念起定心仍在。如果作不到两种之一,失去定心,分析就只是思维,失去了目标。好比地质学中讲矿物,如果没有标本,只凭文字形容,那就难以学会。是谓观不可离止。各种气功打座方法均有极强能所对立,虽有强身建体之效,于明心见性不见其益甚或增加碍难。正确的禅定基础既属经教,亦为默照禅所摄,除极上根利器者,几乎人人必须下工夫。少数慧根深的行人虽可不借禅定而得入处,消磨习气之初仍须借助于禅定方便。特别是知识分子学佛,容易只用思维,落在学问里而于禅定轻忽,而致不得正受。第三,也是更根本的,是菩提心。人作为凡夫,其实很少有人愿意真的知道,真的了解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想象自己是佛,教训别人,这既容易又快活。但谁愿意一针见血地看清自己在算计别人时有多丑陋?正面面对自己内心的黑暗面需要极大的勇气,去改变就要更勇,因为改往往需要放弃一些个人利益。这一关,真想要学佛的人迟早要过,逃不掉的,而学观往往就是开始碰到这关的时候。这就要靠菩提心了。不要以为聪明世智能绕过去。既使自以为绕过了,碰到环境不利,利己心大起时就全无用处。修习菩提心从来是佛法修证的重心,方法历代大德均有开示,此处就不多谈了。
基础既备,观时如何?毗婆舍那的关键在于对粗细妄念追其错误并体会校正之。这部分属宗下,除非行人已能开始了解禅门公案,几乎无书讲解。但懂公案的行人已初摸门径,非初学者所马上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