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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们如果直接把贿赂送到北京张居正的官邸,张居正也许会拒绝,于是官员就直接送礼上江陵张府,家里的人更挡不住这轮番的糖衣炮弹。朱东润在《张居正大传》提到,给张家送礼最积极的是两广的官员,大概岭南之地,自古富庶,而且也没有中原那么多礼仪廉耻之类的道德说教。张居正在一封信中说道,“所却两广诸公之馈,宁止万金,若只照常领纳,亦可做富家翁矣。”也就是说,到了他这个位置,不用去贪污,拿拿官场的常例钱,也能做富家翁。他给一位姓傅的御史信中讲到一位知县给他送礼,“屡却不已,愈至愈厚”,人家以为相爷嫌少,最后给他送上一条玉带。——他十三岁时湖广巡抚顾璘就慧眼识才,说他日后有用玉带的命。果然,到了腰玉的级别,别人主动送玉带上门。张居正大为惊异地说,这腰间的白玉,尤为殊异珍贵,这样的宝物,从哪里得来的?恐怕不是一个县令所应有的。
至于被后人多有提及、认为是张居正品行上污点的是他的私生活问题,而我觉得,比起亲属受贿、重用亲信等问题来说,个人生活问题是危害最小的。因为前者是发生在公共领域内的腐败,伤害的是公共利益,后者是私德问题。王世贞说张居正因为内宠太多,而年岁渐高,于是常服春药,这种药阳而燥,则饮寒剂排泄,冰火交加,郁结于下引起痔疮,又引起脾胃不能进食,而往上走毒深入脑部,阳亢之药性引起头部发热,再冷的冬天都不用戴帽。——据说严冬时张相爷不戴帽子,官员入内阁见张居正时,一定要摘下帽子。
朱东润以同情的笔调为居正“辩护”:“明朝的政治,充满无数腐化的因素。现代认为不应存在的事实,在当时只是一种习惯。最痛苦的是在未经指摘的时候,尽管认为习惯,但是一经指摘后,立刻又成为贪污。因此从事政治生活的人,随时随地,都受着物质的诱惑,也就随时随地,会蒙到仇敌的指摘。”张居正毕竟也是生活在文化和制度下的凡人,强大到无处不在的制度和文化,他哪能抵御呀!
“腐败”是帝王一张牌
和私德不修、广受贿赂相比,破坏一种公平的制度是更大的腐败。在现代国家,宪政体制下最基本、整个社会赖以生存的公平保障是选举制度和司法制度,而在明朝,整个社会政治生活中最起码的公平是科举。无论是勋戚子弟,还是寒门秀士,在科考面前基本上是机会均等,如果这个制度的公平性受到了损害,政府的信用可能将受到最大的质疑。
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说张居正教子甚严,不允许儿子和各省的督抚以及边塞将帅私通信件,在京城也不许儿子和官员结交,收受贿赂多是他家乡的父亲、兄弟以及仆人干的。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们,张居正不希望他们没出息到收点银子,买些田地,而是希望他们和父亲一样在政治上有所作为,如此,给儿子谋取最大的私利就是科举舞弊,让儿子们顺利进入宦途。科举的腐败是那个年代最大的腐败。
张居正的六个儿子,其中前三个儿子敬修、嗣修、懋修在他当政时中进士,而且嗣修为榜眼,懋修为状元。有一个马屁精送给张府一副对联写道:“上相太师一德辅三朝功光日月;状元榜眼二难登两第学冠天人。”说的就是张家的盛况,张居正欣然将其挂在家中。
万历二年,长子敬修参加会试落第,张居正很生气,那年的进士便不馆选,所谓馆选是不定期从进士中间选庶吉士进翰林院培训。庶吉士称为“储相”,那一届的进士受了池鱼之殃,丧失了做“储相”的机会。三年后他的仲子嗣修高中榜眼,再过三年到万历八年,六年前落第的敬修和三弟懋修一起参加会试,都成为进士,而且老三是状元。
尽管张居正的几个儿子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且都天资不错,但在父亲当权时,如此高密度地中进士,且名次靠前,天下士子当然会忿忿不平。理论上说,不管父亲官多大,儿子也有和其他士子一样参加科举的机会,否则就是对其不公平了。但在那种贪腐的文化和专制的制度下,只要参与竞争,就很可能对别的士子不公平。因为一个人官做到足够的份上,贪腐、谋私都不需要自己费脑子,自有人替他操办,所以有时不得已而矫枉过正。居正殁后,太仓王锡爵为相时,儿子乡试中了头名解元,被天下人责难,王锡爵为了避嫌,干脆不许儿子参加会试。直到王锡爵退休多年后,这个儿子才高中榜眼。
对这种最大的腐败,唯有当时的最高统治者皇帝可以阻止,但皇帝不但不阻止,反而纵容、鼓励。万历五年张嗣修会试中式后,照程序参加殿试,殿试的主考官是皇帝,所以进士称天子门生,但皇帝只是名义上的,真正主其事的是读卷大臣,内阁首辅当然要参加读卷,张居正要求回避,万历帝说,“读卷重要,卿为元辅,秉公进贤,不必回避”,就是举贤不避亲的意思,而且说了句大实话:“先生大功,朕说不尽,只看顾先生的子孙。”张居正官做到了顶点,家里也不缺钱财和田地,皇帝能酬劳他的,只有牺牲公平,拿国家的名器送人情。
张居正死后被皇帝清算,利用权势为儿子在科举场上谋私利成为重要攻击点,南京刑科给事中阮子孝弹劾张居正三个儿子“滥登科第”,皇帝看完奏疏,下旨将张的几个儿子的官职、科名革除。——反正皇帝什么时候都有理,科场腐败在以前是一种酬劳元勋的礼物,几年后成了惩罚张家的理由。
感觉危机而骑虎难下(1)
张居正越来越老了,加上国务缠身和内宠过多,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而他辅佐的万历帝,一天天长大进入青年时期。
此时,张居正的权力和威望正处于鼎盛时期,尽管他对下僚越来越专横,但作为一个识穷天下、读通经史而又在宦海浮沉三十余年的首相,站在人生的顶峰,强烈地感觉到一种危机感。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功高震主,这类典故历史上不知有凡几,他不得不考虑自己和家族的未来。
万历六年他回家葬父时,皇帝担心他在家盘桓过久,一天之内下了三道诏书让他尽快回京,——如此急迫真如当年宋高宗十二道金牌令岳飞回京一样,只是张居正回来是辅政,岳飞回来是等死。如此旷代恩荣,张的门生、湖广巡按朱琏要在江陵建一个“三诏亭”以示纪念,张居正去信阻止,他很明白地对这位官员说,建三诏亭,情意甚厚,但是他日情势一变非同今天,高台倾覆,曲池填平,我的宅第也许都不存在了,这个亭子不过是五里铺上一个普通的接官亭,到那时谁能说见过所谓的一日三诏之事呢?
万历八年,皇帝已经虚岁十八了。张居正想到激流勇退,他上疏请求退休,恳切地说:“每自思维,高位不可以久窃,大权不可以久居”,然后解释自己以前因为时机未到,不敢突然乞休,现在中外安宁,皇帝已经大婚,也行了耕藉和谒陵大礼,圣志已定,圣德已新,朝廷忠贤济济,意思是皇帝完全可以自己亲自处理政事了。但张居正毕竟是张居正,内心自信而骄傲,尽管他明白功成身退的大道理,但言语中不由得流露出自己的个性,这种细节把握是最难的,他在这道奏折里说:“臣于是乃敢拜手稽首而归政焉。”
注意,张居正说的是“归政”而不是普通的“乞休”,他在万历初年厉行新政时,一个很重要的措施就是“核名实”,中国人讲究名实相符,讲究正名,因此特别喜欢在字眼上做文章。所谓归政就是把执政的权力还给皇帝,这就意味着他认为在此之前,他并不是普通地辅佐皇帝,而是代替皇上发号施令。万历年间的沈德符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说曾经有人当面奉承张居正的相业,张居正大咧咧地说,我非相,乃摄也。“相”是宰相辅佐帝王,“摄”就是行摄政之实。沈德符就此评论,千古至今,明确据摄政之位的只有周公姬旦和王莽,难道今天能有第三个?沈氏认为张居正自言“归政”,俨然把万历帝当成周成王。而张居正因骑虎难下,终于不免霍光和宇文护的下场。(《万历野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