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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2-05-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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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救亡”的现代性:民族国家的建构
    “救亡压倒启蒙论”之所以能够从“救亡”与“启蒙”的对立中推演出“传统”与“现代”的对立,是因为这一元叙事将“救亡”解释为一个“传统”的范畴——当“救亡”被理解为对业已存在数千年的传统“中国”的拯救,“救亡”与“启蒙”的对抗便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传统”对“现代”的抗拒。因此,要拆解这一二元对立,必须首先揭示“救亡”的现代性。这一现代性表现为:近代中国一再出现的“救亡”,并非是以拯救一个已经存在的中国为目标,而是一个具有现代“民族国家”(nationstate)意义的全新的中国的创造过程。   
    “世界之有完全国家也,自近世始也。”〔4〕国家虽早已存在,但前现代即传统社会中的国家与社会、文化和法理基础都与现代国家完全不同。欧洲古代历史基本上是城邦的历史,中世纪史是普世世界国家的历史,近代历史是民族国家的历史〔5〕。现代民族国家取代传统国家,是欧洲现代化的主要内容。中世纪的欧洲国家基本上都是政教合一的政体,文化和社会形态是教会威权式文化。与这种政体和文化相对应的社会结构,其特点是宗教承担了道德、经济、政治、教育等相关的功能。在这种政治结构中,二位一体的权力和威权的合法性有着不可质询的神秘来源。与此相类似,虽然“中国”这一概念早在秦汉统一以前即已经为诸夏民族广泛使用〔6〕,到秦始皇时代更建立了以汉族为主体的统一国家,但这个中国是“天授皇权”的政体,文化和社会形态是无神的儒教威权式文化,建构国家认同的是一种称之为“天下”的文化意识——除了以地域和种族作为区分标准外,最重要的是以文化的异同与高下来做判断标准。从周人自称“有夏”并视殷商为“中国”来看,这里的“中国”指的都是夏、商、周所处的共同地域。“它原是基于文化的统一而政治的统一随之,以天下而兼国家的”〔7〕。中国人历来认为中国即是“天下”,即是“世界”,自己因居于世界的中心,所以才称“中国”。皇帝不但是“中国”的国君,而且是“天子”。中国四周居住的,是一些“非我族类”的蛮夷之族,这些种族并非是与华夏民族对等的民族或国家,而是应该附属于“中国”的不开化夷邦。因此,中国与周围其他民族的关系,是中心之国与四邻蛮夷的文化等级关系,天朝上国与周围属国的藩属关系。列文森(Joseph R。Levenson)据此认为传统中国只是“文化”的中国,而非“民族”的中国,因为后者是竞争的产物。在传统中国士人的心目中,中国的文明就是天下的文明。蛮夷可以武力屈服中国,但最终会同化于华夏文化。竞争局面既不存在,民族主义亦无由发展出来〔8〕。   
    现代意义的民族国家出现于十七世纪的欧洲。由于宗教革命,教会地位受到严重挑战,作为传统政治基石的普世性原则动摇乃至崩溃,与此同时,十六世纪的远洋航行、军事革命以及资本主义的兴起,扩张了国家活动空间,增加了国家竞争的频率和强度,从而使国家内部民众动员的需要发生变化,驱动了各种政治的结构性变化。民族国家的诞生就是这种政治结构变化的主要标志。这一全新的世俗政治建构为经济生活和社会秩序的世俗化铺平了道路,在打破了封建经济制度的同时,也打破了传统社会中权力和权威合法性的神秘来源,全面推动经济活动从宗教生活秩序的关联中分离出来。当国家建构不再是上帝授权的行为,而是人的自然理想的结果的时候,社会秩序才真正摆脱了“此岸”与“彼岸”的关联,民族国家成为了启蒙时代真正的开路先锋。一部欧洲近代史,可归结为民族国家与民族主义发展的历史。作为现代社会标志的商业活动的扩张与技术工业的发展,都可视为民族国家这一世俗政治建构的后果。   
    遗憾的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知识分子在讨论中国现代的启蒙运动时,常常只是从个人主义或者个人本位意识的角度理解启蒙,而对于启蒙运动的另一个重要范畴——民族国家意识以及作为其变体存在的“民族主义”或“爱国主义”却往往视而不见。事实上,作为封建教会对立面出现的欧洲启蒙思想,不仅仅是否定宗教神性的“个人”意识,而且还有民族国家这一世俗政治建构,而对于中国这样的“被现代化国家”而言,“民族国家”意识比“个人”意识具有更强烈的现实意义。   
    用艾凯的话来说,民族国家既是启蒙的产物,也是“朝向以征服自然为目标的,对社会、经济诸过程和组织进行理智化”的过程的一部分〔9〕。民族国家的一个重要的特点,是要求在固定的疆域内享有至高无上的主权,建立一个可以把政令有效地贯彻至国境内各个角落和社会各个阶层的行政体系,并且要求国民对国家整体必须有忠贞不渝的认同感。作为一种超越文化和宗教差别的政治性组织,民族国家通过某种程序把所有的公民联合起来,为所有的成员介入“公民政治”(civil politics)提供了有效身份。这种特殊的社会化网络超越了公民的个体特性,有自己的权威结构。由于具有其他政治组织方式所不具有的加强国家凝聚力、动员和集中社会资源、提高政治效率的能力,民族国家成为了保护确定的共同体抵御有害的全球性影响、特别是抵御国家控制力之外的政治及其它有害的全球性影响的一个主要装置。因此,建立自己的民族国家并使之巩固和成熟,成为传统社会摆脱依附、走向发达的根本前提。在欧洲,不仅近代以后相继出现的法国、英国这样的“现代化挑战者”都是以民族国家的面目出现,对于德国、俄国这样的“被挑战者”而言,建立自己的民族国家更是回应挑战的先决条件。“现代的国家主义、民族国家和现代化都是在英、法两国发生的。英、法两国一旦现代化,建立了官僚制的民族国家,世界的其他国家——如果没有其他的理由——就算只是要自卫,也被迫非跟着改变不可。”〔10〕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现代民族国家基本上是“打”出来的。如果从中世纪的英法百年战争开始计算,这种战争在欧洲近代的历史上从未中断过,一直持续到拿破仑战争的结束,才有了几十年短暂的和平,随之而来的1848年革命以及德意志和意大利的统一战争,几乎使近代欧洲的历史成为了一部战争的编年史。因此,在帝国主义时代,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民族意识受到激励而觉醒,首要的问题是如何抵御帝国主义列强、如何实现“平等”的国家关系和“公平”的国际秩序。取得国家身份意味着成为现代国际体系内的主体,成为在法理上不受任何外来强制、不亚于任何其他主体的自由平等的角色。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从晚清至1949年以前的中国现代“救亡”史,是从文化主义向民族主义转化、从传统样式的文明向现代样式的民族国家转型的历史。   
    历史学家通常以科学水平和西方的“船坚炮利”来解释中国不可避免的失败。然而,对西方如何取得科学、军事的长足发展,却常常注意不够。其实,西方在近代的迅速崛起,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就是民族国家的兴起。“英、法两个最先现代化的国家能更有成效地动员其种种资源,我们可以把这种对资源的动员视为军事与行政现代化的一个步骤。”〔11〕因此,1840年后的中国社会所面临的问题,就显然不仅仅是文化自身的危机,而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政治危机——西方民族国家的挑战。一个没有正式国名,没有明确边界,没有国旗,没有国徽,没有国歌,更为重要的是,没有一个为全民认同的“现代政府”的“文化中国”根本无法回应这一挑战。当时中国的军事力量只能对付零星的海盗,却不能与西方国家的军事力量相抗衡。中国的民族国家问题开始变成无法回避的历史要求,并且不断以政治危机与社会危机的方式提到日程上来。   
    长期以来,中国民众在封建专制统治下一直缺乏近代全民国家观念。他们把一家一姓之朝廷作为效忠的对象,只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家,“知有天下而不知有国家,知有一己而不知有国家”。〔12〕老百姓的任务就是完粮纳税,“除纳税诉讼外,与政府无涉,国家何物,政治何物,所不知也”〔13〕,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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