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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4-01-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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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中。一个坚定的忏悔者需要的是神甫,需要的是大海一样的深邃和广阔,而清澈的小溪,只能映照罪孽。小溪总是欢快的,她不明白辛酸的滋味,因此她也是无辜的。可对于克尔凯郭尔来说,没有精神负担的生活,会让他陷入极端的恐惧之中。如果进一步跨入婚姻,性,作为一个丈夫必须承担的义务,那会是一个噩梦。从妓女那里获得的性经验告诉他,自己爱的人也在做着和妓女一样的事情,这是不可忍受的。但这一切怎么说得出口?说出来,雷吉娜会接受吗?这就是一个基督徒的内心处境,一种自我破坏的机制,克尔凯郭尔把它称作“神性的反抗”。当然,聪颖的雷吉娜凭着一个女人的直觉,对这些略有觉察。她曾表示,永远不会去询问什么。不去询问,这是爱的力量在促使一个女人变得宽容。而克尔凯郭尔却把这种宽容看成是人的不幸——自我的沦丧。没有问题地活着,这才是他需要解决的大问题。
  正是雷吉娜的宽容,使他下定分手的决心。他还考虑到爱人的尊严和体面,建议由雷吉娜出面来断绝他们的关系,这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冷酷的无赖,实际上,他也成了人们嘲弄和唾弃的对象。
  在负罪和被爱之间,克尔凯郭尔选择了前者,因负罪而负心,这让他罪上加罪。无知者总是无罪,无知就是没有对自我的思考,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顺惬意。而克尔凯郭尔却用自己的世俗生活做实验品,他想探究的是“平顺惬意”怎么成为可能。他在《致死的疾病》中写到:
  这是你的必由之路,你必须通过对自我的绝望而来达到自我。带有弱点完全正确,但你不应因为有弱点而绝望。如果有人说,那么他在无忧无虑的瞬间是心领神会的,但是不久,激情又要迷途,风向逆转,重陷绝望。
  平顺惬意的心理基础就是这种盲目的激情,就像一顿可口的晚餐,是一种循环往复的机械运动,是发生的事情,和创造以及自我发现无关。当然,通过“我”来认识自我,就等于是用同一把尺子来丈量这把尺子的长度一样不可思议。能否站在自己的阴影之上看见自己看到了什么,要完成这样的高难度动作,惟一可能的办法就是相信自己是惟一的,或者承认丈量自己的这把尺子正是你自己。
  思想家福科曾遗憾地告诉记者,说未能写出一本和自己有关的书,即关于自我的哲学。尽管福科在一定程度上遵循了“怎么信仰就怎么生活”(克尔凯郭尔语)的原则,可他没有直接铸造这把尺子,他把自己的痛苦托付给那些被冷落的、蒙着尘土的历史经验,让那些被知识体系,被“真理”剥夺了资格的东西重见天日。他说这样的工作是“片断性的、重复的和不连贯的”,因而也是病态的。克尔凯郭尔则更直接,他承认自己就是病态的,他的工作就是公开自身的病情,在这一点上,两位思想家殊途同归。
  一个主动和自己的恋人分手的人,一个放弃“平顺惬意”的人,当然有病了。他的恋爱经历成了一桩存在主义的公案,他一生都在唠叨这件事,只说和自己有关的经验,真正的“私人化”写作。可当我们读了他的作品就不得不承认,他的事和你我有关,和每一个个体有关。
  克尔凯郭尔曾根据自己的恋爱经验,写过一本《勾引者手记》。这个题目本身就带有勾引性,不出他所料,哥本哈根人第一次为克氏的书掏了腰包。这就是芸芸众生,以为获得的是一道甜点——窥视欲的满足,结果却是一杯难以下咽的口感怪异的酒。
  生命原来如此不堪
  对于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来说,《勾引者手记》简直就是一本求爱技巧大全。其中有对人际关系、微妙心理、程度火候、欲擒故纵、围追堵截、金蝉脱壳等等具体策略的描述,实用性和有效性兼备。可是,对于一个成年人,很容易发现这情爱课堂里埋伏着一个个坑洼,随时随地就会绊你一跤,让你窘态百出。人类有关爱情的诗意联想,在克尔凯郭尔看来,就像一只苍蝇停落在鼻尖一样的可笑。
  男人追求,女人选择。正是女人的概念界定了她是被征服者;而男人的概念则意味着他是征服者;可是征服者却要在被征服者面前弯腰称臣。然而这却是极为自然的,假设一个人未曾留意到这一风尚的直接结果,他就过于笨拙、愚蠢、缺乏性爱的感受。这一风尚还具有更深一层的基础,亦即女人是实体,男人则是反思。所以女子并非是独立自主地选择的,而是男人追求,女人才选择。男人的求爱是一个问题,而女人的选择仅仅是对问题的回答。
  克尔凯郭尔这里说的“实体”,是一种物的存在,属于自然的范畴。如果按他对人的定义:即人是精神的,那么,女人是人吗?这一设问会让所有女人感到难堪,因为被男人所追求,是女人对自我价值的一种认同,是女人感觉良好的基础。然而被迫地选择其实等于没有选择,主体性的丧失,是女性主义学说的逻辑起点,那么,我们就没有理由把克尔凯郭尔的质疑当成奚落,尽管他的初衷是为了奚落自己。
  他的雷吉娜,就是所有女人的现实。他和雷吉娜的关系,就是所有男人和女人的关系。这铁幕一样的普遍性,就是被指定的存在,让克尔凯郭尔感到窒息。
  而男人呢,向一个没有实质的生命索要答案,则显得更加的荒谬和贫乏。真正的爱情就是没有结果,永远得不到回答,它激动人心之处在于诱惑和被诱惑本身——“这一刻即是一切”。那么,我们就不难理解当雷吉娜答应求爱的时候,就是克尔凯郭尔最终下定决心分手的时刻,因为他不能忍受自己被选上的结果,不能忍受自己处于被动的情景,因为雷吉娜的回答就是一道命令——你得为你的行为负责,扮演好你的角色。
  爱一旦落实为伦理责任,就变成了外在的压力,就是一种宣判。让克尔凯郭尔精神错乱的问题出现了:爱一定和责任相关吗?
  克尔凯郭尔的罪名就是,一个逃避责任的轻薄之徒。如果这项罪名成立,那么,我们怎么理解有一种爱情,不能相守,却永远相望。克尔凯郭尔终生未娶。他在日记中说,提出分手的当天,他躺在床上痛哭不已。他每天为雷吉娜祈祷两次,通过各种渠道,获取有关恋人的一切信息,跟踪她的足迹,去感受她的气息。这无望的、默默的、单独的牵挂持续了他整个的一生。而雷吉娜呢,后来嫁了一个地方官,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在弥留之际,她对朋友说,依然爱着克尔凯郭尔。
  如此永恒的拥有是通过放弃实现的,可这柏拉图式的恋情,也被克尔凯郭尔式的追问,弄得体无完肤。
  借助女人,他只能做父亲。他不会因为自己得到的女人而成为圣人,因为这算不了什么,他只想得到自己未得到的一个人,就像所有其他的人借助自己未尝得到的女人的力量成为天才、成为英雄、成为作家一样……这就是诗的想象与对女人想象的实情。
  这段话很好理解,因为大约七十多年之后,心理分析大师弗洛伊德把这归结为“性能量”的转移释放。这当然没多少诗意,而“诗的想象”是指什么呢?当代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说得比较准确——生活在别处。
  当一个作家和当一个丈夫并不矛盾,而生命的不堪在于,这个作家丈夫的头脑里一定存在一个“理想女士”。这个“理想女士”和“身边的女人(责任)”不会发生冲突,人沉湎于这种臆想,这是在烦琐沉闷的日常生活的藩篱中,伸出来的一只手,是卑微生命的卑微表现。仅仅是手,心可以置之度外,处于安全地带。这就是说,哪怕这个“理想女士”死掉了,自己也不会受到影响,也许会生活得更好。唯美主义者的伎俩昭然若揭,既获得某种精神享受,而对现实又毫发未损。这简直就是对灵魂的严刑拷打,而克尔凯郭尔把鞭子首先抡向的是自己。对此,我们必须训练好自己的肺活量,如果还有诚意面对生命真相的话。
  审美化的诗性想像,是克尔凯郭尔所排拒的,他对此也做过非常紧迫的忏悔:
  追求享受本身会变得无聊,但他企图从唯美主义的圈子内部来解决问题:创造一个舶来的波西米亚式的声色享乐世界。可他并未意识到:无聊实际上是绝望的一种显现。
  曾经声色犬马过的克尔凯郭尔,发现那样的生活会把人推向无聊的极致。选择是有的,但这是怎样的一种选择呢?是在陈年干邑和牛奶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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