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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看清,这里边没有一个他要找的人,心里想:大概是因为高大泉病倒在床,朱铁汉这个愣头青又捅漏子了;得找找他们去,得间个明明白白。
他转身往外走,踉踉跄跄地奔向高台阶。刚登上两级,又停住了。他听到里边传出朱铁汉的大嗓门儿,“周士勤那个社一致通过了!”秦富收住步,心里想:要是在这个时候找朱铁汉,准得挨一顿碰。对啦,不如找找邓久宽,他懂得人心,他想过好日子。他也敢跟朱铁汉唱对台戏。
秦富从台阶上退下来,穿过街,往南拐,奔那个跟他家差不多的新门楼。
门儿敞着,院子里没动声。邓久宽正在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哩!
“我的队长!你还睡哪?〃
邓久宽没被喊醒,被推醒了,愣愣地坐起来,揉着眼睛。“上工了?〃
“还上工哪?天都要塌了! ”
“看你慌得,咋啦?〃
“要合槽并伙啦尸
“你说的哪国话?〃
“全芳草地要归成一堆啦! ”
弃怎么归成一堆?〃
“不管穷富,人和牲口,还有家什,往一块儿那儿一掺且”“瞎扯吧?〃
“人都聚到一块儿呛呛哪!〃
“妈的,这又是哪来的令?〃
邓久宽气哼哼地穿着衣裳,听秦富唠叨。他没有亲眼看到那伙兴奋的人们,更没有亲耳听听决策人具体讲述,只是秦富这么一传达,难以把他那刚在沉睡中的大脑神经都刺激得苏醒过来,也难以使他立刻闹清义横在他面前这一截新路程的严峻程度。秦富嫌他动作太慢,又给他拿鞋,又给他找袜子,就差替他邓久宽系裤带了:“快.点儿吧,快点儿吧。”
邓久宽溜到坑沿,抬起腿来提着鞋:“慌啥?我们谁也没写卖身契,我们的东西是入股了,哪个敢给没收了呢?〃
“我觉得比这个还可怕呢! ”
“甭怕.谁想灭了我,还得费点劲儿吧?〃
邓久宽俨然以一个精神领袖自居了。有人尊敬他、信任他、依赖他嘛。
秦富一见到邓久宽这作派,多少也起一点儿安神的作用.“队长,队长,这一回,是死是活,可全靠你啦。我是个没本事的人哪万地亩财产,可不是个点心包,是命根子,哪能随便送人呢?〃 邓久宽很有好汉气魄的样子,瞧见地下有一盆剩水,弯下腰去.猫下腰两手捧水,洗了把脸。
秦富赶忙把手巾从吊杆上神下来递给他,说:“我估计,这种澳事,是铁汉干的。那些穷社遇上了眼下这些着急勾当,又求他,他就应下归到一块千了。我们是他这个社的社员,用车捎带脚拉几根木头,瞧把我们整个胡秃子似的。这回,全交出去让别人白用白使,他反倒不心疼了:〃
邓久宽走出他的翻修过的屋子,走出他那很满当的院子,走出他那新盖起来的门楼,步子是轻松的。他实际上也好像在做
梦。他怎么会想得到,一条通向光明,或者是黑暗的十字路口,已经不留情地摆在他那两只穿着新的纳帮、胶胎底鞋子的脚下了呢?
小算盘秦富颠颠地跟随在邓久宽的屁股后边。他不是跟随,而是一个勾引者。他同样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是按照他认为最合算的目标迈步子的。
五十九“我退社”
艳丽的霞光,涂红了缀满嫩绿叶子和开放着杏花的枝头,涂红了草顶的或者瓦顶的屋脊。也把那些在街头上匆匆奔走人的脸徐红了。
所有农业社和互组组的会议都胜利结束。干部和社员们、组员们,都被这新的、有希望的变化事件,鼓动起一股子兴奋的情绪。
邓久宽和秦富一出胡同口,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些匆忙奔走
的人在干什么事情,就被奔过来的秦文庆给拦住了。“久宽哥,你昨晚上为啥又逃会呀?〃
“我不过是个摆设,有也不多,没有也不少,陪不起你们
“瞧你,又讲怪话儿。早起广播你几遍。你千啥去了?〃 “我睡觉啦!〃
“你真行。村长让我叫你… … ”
“啥事?〃
“你还负责大车队的工作,跟秦方搭伙。他是队长,你是副队J
长。”
“又搞什么花样呀?〃
川决去吧,秦方等你商量哪。”
邓久宽晕头转向,还没有完全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可是,他已经感到有点不妙。
秦文庆又对他爸爸说:“您是第二临时作业队的… … ”“我不懂这些新名目!〃
“我叔是头。你们专管种地、伺候庄稼苗。”
“夭哪,真掺到一块儿了?〃
“您就会大惊小怪。不这样办,今年的生产计划全得落空。快去集合吧。”
两个人瞧着秦文庆匆匆地走去,彼此惊慌地互看了一眼。邓久宽像是自言自语:“真是归堆啦?〃
秦富带着哭腔说:“完蛋了,跟你说,你还不着个急!〃 郑素芝出现在一伙人里边,见到他们,拐过来,冲着邓久宽吵吵说:“你呀,你呀,我没叫醒你吗?咋到这会儿才露面,让人家说你。给你!' '
邓久宽一瞧,媳妇递过一把钥匙,就没好气地说:“你给我这个干啥?〃
“不给你,我要回来晚了,你怎么进屋全咱们一人一把,不方便吗?小心别给我丢了。”
“我回来到副业组找你还不行?' '
“我下地千活了。对啦,跟秦富大叔在一个队。秦富大叔,咱们快找周士勤领活儿去。快点儿吧。过一会儿,人家都下地走了。”
秦富搓着手说:“完了,完了,生米已经做熟饭了。久宽你也没有咒念了。”
邓久宽吼叫一声:“这么胡搞,我就不干!”随着这声音,他冲
到了街心。
郑素芝追过来:“哎,哎,你干什么去?〃
秦富迟疑一下,抱着不肯死心的一线希望,也跟上来。一伙人说说笑笑地牵着牲口,走到高台阶前边。一匹一匹缎子一样欢欢实实的大骡子大马全是东方红社的。
邓久宽看到,那牵牲口的人里边,有东方红社的车把式,也有别的社的车把式,还没有容他从痴呆中镇静下来,辨认一下都是哪个社的人,一伙人又从后边跟上来。
这一伙人是抬木槽的。大槽两个人抬,小槽一个人扛。年轻人好像要媳妇送嫁妆,一边走一边吐喝。
邓久宽收住步子,一眼发现跟在那伙人后边的大个子刘祥。刘祥一只胳膊夹着小行李卷,一只手提着马灯,笑呵呵的,边走边嘱咐年轻人别碰着手脚。
邓久宽拉住了他:“喂,这是干什么?〃
刘祥说:“这回废物利用了。当年那个竞赛社摆阔气,盖那大一片牲口棚,装了几年烂柴禾,眼下才使上白”
“咱把牲口圈到哪儿去?〃
“全部拴到一块儿。两个人喂,替出七八个伺养员;他们出河工,可是好劳动力。”
“这叫啥?〃
“合槽呀,〃
邓久宽这才弄明白了秦富把他喊醒以后,说的那一套话的真意思,一肚子怒火这才燃烧起来:“这不是乱了套吗?〃 刘祥说:“放心,乱不了,有队有组,一卯一星,清楚极啦
; r!
“这是谁的主意?〃
“闹半天,你没参加会呀?〃
“屁!我反对!我反对户
他这一吵嚷,把那些欢欢喜喜的人都闹得一愣二抬槽的放下了,拉牲口的停住了,都挺吃惊地望着他。
郑素芝怕男人惹气,拉他说:“你快去干你的吧。”邓久宽甩开了她的手:“这么毁人,我不干! ”他又冲着那些拉牲日、抬槽的人喊叫:“凡是东方红农业社的东西都给我送回去,立刻就送回去!〃
刘祥赶忙劝他:“久宽,你怎么这样于?这是大伙儿一起讨论决定的大事情呀J 〃
“谁决定也不行!送回去!送回去!〃
朱铁汉和秦方从对面走过来。他俩到邓家找邓久宽,扑了空,才奔到这儿。
朱铁汉见高台阶前边围着一伙人,老远就喊:“还不快点儿行动,停在这儿干什么?〃
人们觉着来了解围的,可是没有一个先开口告诉他出了什么事儿。
秦方瞧见了邓久宽,就和颜悦色地说,“久宽,咱们碰碰头去吧… … ,;
邓久宽朝他翻白眼;碰什么?〃
“具体商量一下大牲口咋搭配… … ”
“谁跟谁配?你们来抢了?〃
“哎,哎,你这是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