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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响了。钟声从高台阶那边传过来,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高大泉的心。接着,他听到那边屋里的开门声,院子里的脚步声,高二林和钱彩风拿铁锨和说话声,以及有人抱柴草的声音。这些声音,跟街上传来的人们的呼喊声、车轮声,柑互地应和着,又一块儿撞击着高大泉的心胸。他也躺不住了,一咬牙.坐了起来。他那两只软弱无力的手,抖动地抓过衣服,喘一口气,伸上一只衣袖,再喘口气,又伸上一只衣袖。他同样艰难地穿了裤子,蹬上鞋子,倚坐在坑沿上,稳了稳神,站了起来;几乎是扑到了门口,抓住门框。他又略停片刻,便扶着墙,挪了两步,又按着锅台,挪到另一个通向院子的门口;随手抓起一只长长的烧火棍子,拄起来,试试探探地迈下台阶。
多么新鲜的空气呀了他好像喝了一口井拔凉水,像含起一块薄荷糖,从周身到心里,立刻清爽起来。
多么美的景色呀,窗前的杏树,一根根枝条被花骨朵压得披散开了;柳树的树冠,因为显出了叶芽,变得茂密.菜畦里的羊角葱,已经挺立起一排排又尖又圆的箭羽。
那边的堂屋,闪动着火光。火光照耀着吕瑞芬没有梳拢过的头发。优愁把她折磨得憔悴了。她正默默无声地,用一根小棍子往灶膛里拨拉着柴草。
高大泉的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媳妇,为了不被发现,两只手使劲儿拄着棍子,两条沉重的腿,尽力地轻抬慢放,往前移动。他挪过那闪着火光的小屋,挪到了敞开的街门,娜到那铺着一层浮土的街道,又娜过静悄悄的高台阶.最后,他娜到了飘动着各种声浪的初春田野。
辽阔的大草甸子,在黎明中活跃起来。随着光明加浓,它在伸展着、扩大着。远处的西官道,移动着一辆一辆的大车轮廓.响着辟辟啪啪的鞭子声。那是装了黑土的车辆,到梨花渡去换取沙子。一群一伙的人影,散布在东西南北。吁吁唔唔的吐喝声,此起彼落。那是春播的小组,正犁地,正拾沟,正撤种子。不远的地方,传来年轻人唱着当时最流行的《 春耕小曲》 :
麦苗青青菜花黄,正是春播的好时光,今日撒下千城种,明朝收获万石粮.灯靠油来苗靠土,组织起来的人们有力量.青竹竿子节节高,将来哟,
拖拉机要代替这笨犁杖… … 始
高大泉听着,不由得微笑一下。他扶着路边一棵树干站住,想歇口气.听到拐弯的地方,朱铁汉招呼刘祥。
“刘祥大叔,你这么早到哪去了?〃
“到乡里兽医那儿抓点药。”
“那牛要紧吗?〃
“不要紧。可是得歇几天才能千活儿。”
“刘万他们那个组干什么去了?' '
“拉着大花牛走了。”
“他们去翻地?〃
“我光顾喂牲口,没问。”
“翻过来不立刻撒籽儿,土里的水分晒干了,还不如不翻哪。”
“赶紧从拉沙子的大车上卸下个牲口给他们补上吧。”“唉,一卯对一星,不好拆兑呀!〃
高大泉听到这儿,心里打个转。等到两个边走边说话的人没有发现他,走了过去,他又继续艰难地往前走。他举目四下观望,觉得这春播的气势太小。他想,这一堆,那一伙,零零星星的,什么时候能耕种完几千亩土地?
他从一块已经能够看到绿油油麦苗的麦地中间横穿过去,迈下一条废除多年的小道沟,顺着沟朝前走.这沟深到胸,正好遮住他的身影,不被别人发现,而他又能看到两边的土地。那土地有的铺了沙子,还没有翻过来,更没有播种。有的土地翻开了新土,样子变了,散发着泥土的香气。
一抹霞光从东方的天边燃烧起来,越烧越红,大草甸子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了口眼前那一块经过辛勤劳动整治过的土地,耙得那么细,像用箩筛过,抬得那么直,像用线画的;轧得那么光,像用熨斗烫过的布匹。一群小鸟,在那里寻觅可口的食物;被
人惊动,像刮起一阵风似地飞起,又像弹丸一样坠落下来。高大泉在鸟群降落的地方,看到一伙人,不由得打个愣。刘万扶着抬子正抬沟;曲贵香挎着柳斗正撒麦籽儿;高二林提着粪筐子布粪;秦有力拉着铁瓦正盖垄;曹秀秀拽着石碗子轧地。
高大泉看着看着,感到胸膛里一股热血涌上。他忘掉了病体,也忘掉了自己是偷偷地溜出家门的,蹬上沟坎。他同时身上升起一股力量,快步地向着正聚精会神地耕种的人跟前走去,一句话也说不出,就丢下了手里的棍子,从曹秀秀的肩上扯过套绳,套在自己的肩头上。
这一伙人都被惊呆了。几乎一齐呼叫一声,有的像钉在那儿,有的扔下手里的工具,奔了过来。
高二林跑在最前边,一把抓住了高大泉肩上的绳索:“你,这是千什么?你这是干什么呀?〃
高大泉也痴呆起来、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人们都直瞪瞪地盯着他。盯着他那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孔,那一双失神的眼睛,那因为气喘而张大的鼻孔,那被高烧耗干裂了口子的嘴唇,全都心疼地埋怨他:
“你病成这样,怎么能出来干活呢?〃
“活茬再紧,也不能这样子呀户
高大泉经过好大的工夫,才清醒过来似的,解释说、“我是来地里看看· ,· … ”
高二林吼叫着:“你不应当出门拙亢也不应当下来!〃 高大泉十分痛苦地说:“我实在不能躺在屋里了… … ”“你是病人呀!〃
“我能走走· · 一”
“你比医生还明白?医生咋说的?〃
刘万赶紧解劝:“二林,别着急,快搀他回家吧。”
高大泉用哀求的口气说:“我不干活计,我坐在地边上看着,行不行广
高二林说:“看着也不行。我不是拖你的后腿。你不能这样玩命!〃
正在这儿僵持不下的时候,朱铁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老远就大声吼叫:“我的老天爷,你咋跑到这儿来了?快把嫂子给急死了!〃
高二林冲着朱铁汉说:“你看看,他这是想咋的呀?〃 朱铁汉说:“我早起来看过他一眼,他睡得挺安稳的,哪知道来这么一手呀户
高二林赌气地说:“让他干吧,我回家睡觉。”
“算了,算了。”
“你得保证管住他。”
“我把他锁在屋子里,行了吧?〃
朱铁汉从地上拾起棍子,递给高二林,说:“我替你一会儿,你送他回家吧。”
高大泉没有勉强要留下,只是对朱铁汉要求说,“你送送我,有几句话跟你说说。”
朱铁汉说:“可以。往后你可别这么干.把病养好了,还没有你的工作干?”他说着,搀扶住高大泉。
刘万说:“支书你千万可别再冒险了。”
秦有力也说:“你只管放心,村长带着我们干,一个样儿。”高大泉被朱铁汉扶着,越过他来时走的那条道沟,_七了一条田间小路。
五+五又登上一个台阶
火红火红的太阳升起来了。用它那暖融融的光辉,照耀着一群一伙耕种的人们。年青力壮的小伙子们,赤裸着肩膀,热得直淌汗水。
高大泉边走边看地说:“东方红社,这回在紧要关头,又打了先锋。社员们的劲头儿真不小哇尸
朱铁汉挎着他的胳膊,有几分得意地回答说:“就因为这样子,我才让你放心哪!〃
高大泉继续沉思地说:“秦有力两口子,虽说是新社员,觉悟真不低… … ,
“不是跟你吹大话,东方红农业社,多会儿也得名列第一;除了那个不争气的邓久宽,没有一个差劲儿的社员。就算周士勤那个社,也干得挺欢实了。这家伙,一听说要出民工,怕扔了地,眼睛都急红了。他跟我说,他们的人手不够用,要打夜班种地哪! 〃 高大泉听着朱铁汉夸夸其谈,想起自己因为劳累过度而病倒的情景,就说:“从打拉沙子改土,每个社都日夜地连轴转,弦子绷得够紧的了。总这么下去,恐怕不行呀!〃
朱铁汉刚要说什么,只见一伙子人像秧歌队一样热闹地朝他们走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