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回想起来,觉得这些信札的写作,正像注定我现在写这本东西的伏线。她们的回信也非常有趣,史蒂芬太太写得最长最好,梅瀛子似乎杂乱一点,但有特别的警句,海伦也不坏,但已没有我们讨论书籍时的冗长与细腻,她也偶尔提起思想与信仰,但大部分都是实际生活的事情。她总是提起她练唱的生活,也提起与白苹梅瀛子史蒂芬同游的盛况,总是叫我快点出来,并且叫我于出来时带着慈珊来参加她的音乐会。慈珊是我信中创造的一个乡下姑娘,这特别引起了史蒂芬的想象,起初他总是在别人的信上附几句,后来为了慈珊,他很有兴趣写信谈到她,说是早知道我有这样一位可爱的姑娘在我的故乡,他一定同我一同回去,并且说下次一定不错过这个机会,要同她做做朋友。
白苹告诉我,我给她们的信,总是在立体咖啡馆或弟弟氏咖啡馆座上传观,所以我必须也常常附信给她,而她也必须由她们那里附信给我,这件事做得很有趣,虽然费了许多写信的时间,但对于我的生活有很好的调剂,同时也就做了我与白苹夜里谈笑的资料。
白苹的交际生活,我从不过问,她也从不告我,偶尔谈起她白天的生活,大都是可笑的有趣的材料。她虽然天天回来很晚,但总在两三点钟的时候,偶尔在三点以后,临时一定有电话来,只有两次没有回来,但她头一夜就告诉我第二天要住在梅瀛子地方去,果然第二天打电话来说隔天下午才能回来。平常我总是习惯地在两三点钟的时候期待着她,我常常把我的书稿理好,把茶桌茶具布置好,烧好咖啡,有时候还预备好点心,坐在沙发上拿一本比较轻松的书籍,抽着烟等她回来。她始终不曾给我失望,因为偶尔有特别应酬,她也一定在一点左右有电话打来的。
可是有一天,一个例外的日子来了。
那是深秋的夜晚,外面刮着风,水汀旁是吉迷的鼾声,我于两点钟方才将工作告一个段落,我理清桌上的书稿,休息了一会。大概已有两点半了,我懒得动,有点疲倦有点饿,很想白苹回来了弄一杯柠檬茶同点心给我,可是白苹还未回来。于是我自己起来,布置好茶桌茶具,泡好了红茶,烧好了咖啡,已经有四点多钟了,但还不见白苹回来,也没有电话;于是我自己先喝了两杯茶,吃了两片面包,过去在我刚刚搬进来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情形,我当时就安心地自己先睡。可是那天,我比平常会特别焦虑,我虽然疲倦,但不想睡,我时时听启锁开门的声音,时时等电话的铃声,但是白苹竟毫无消息。我走到窗口,开开窗,窗外是凄凉的夜,街树只有少数的残叶在风中发抖,街灯落寞得可怕,两三秋星在天空上战栗,透露惨白的颜色,对街的屋影与天空镶着生硬残缺的线条。我俯视街道,没有一个行人,没有一辆车,有黑浊的碎块在蠕动,还有污白的破片在飘零,在昏黄的灯下,我辨得出是焦枯的落叶,是被弃的报纸;我想到我搬来的时候多么浓郁的树木,使我在四层楼上望不见街上的碧绿,如今已在地上憔悴!我想到那报纸的破片昨夜也许还是一张洁白的纸张,从卷筒机里印出人类的文明与文化,而如今在可怕的夜里皱碎,污秽地在风中飘零!不知是哪一种的情绪渗透了我的心,我有点冷,有点害怕,但是白苹还没有回来!她是从哪一面回来呢?在这样的街景中回来,跳出汽车,如果略一浏览与寻思,应当怎么样感悟到酒绿灯红纸醉金迷生活的浅浊。但是为生活,让青春在市场中出卖,这是人生!让生活在迷信中消耗,这也是人生!我的同她的没有两样,哲学与歌唱没有两样,海伦的前后没有两样,前浪推着后浪,在无限的时间与空间中滚动……
但是白苹还没有回来,也没有电话,我关上窗,拉上厚呢的窗帘,开亮了我房中所有的电灯,我已经没有倦意,我在房中来回的走,为期待白苹,这是从来没有的顾虑与担忧!
五点钟;六点钟;六点半;……七点钟的时候,阿美起来;我告诉她白苹没有回来,也没有电话。她也有点奇怪,她开始打电话到百乐门去,但那时人已散尽,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我想不出什么理由,除非昨夜这里电话坏了,使她无法通知,但现在又证明电话未坏,那么她是到哪里去了呢?去梅瀛子家?在赌场?在教堂?但无论哪里,总应当有个电话。
平常我忽略着,今天证明了我对白苹的关念。我没有睡觉,洗了脸,去吃早点,阿美给我报纸,我也无心去看,但随便翻阅,看看标题,我看到一件惊人的消息:
“百乐门红星
白苹遇刺受伤
凶手逃逸正缉拿中
我吃了一惊,但随即忍耐着读下去:
“本报特讯昨夜二时,百乐门红舞女白苹偕二日籍舞客自百乐门外出,正欲上汽车时,忽自车后飞来二枪,一枪未中,一枪中白苹右臂,二日籍客慌忙趋避无踪,时愚园路邮政局前有美兵数名闻声赶来,但凶手早已逃逸。白苹受伤后,即由救护车载往仁济医院,闻伤势并不严重。至其被刺原因,或谓政治关系,或谓桃色纠纷,或谓凶手原意欲刺日人,而误中白苹云。”
我读了好几遍,再找别的报纸,但都没有这条消息。我楞了许久,方才告诉阿美,阿美吃了一惊。我说我马上要去仁济医院看白苹,阿美也要去,我说很好,但想了一想,我觉得阿美应当先去买一点水果之类,再理一点衣服,为白苹带去。于是我披上大衣,匆匆出门,到对面花店里买了一束白色的月季,预备到汽车行去坐车子,这不过二十几步的距离,但使我想到我去看她有许多不便的地方,第一医院里一定有昨夜同她在一起的日本人以及她舞场里所交的朋友;第二梅瀛子史蒂芬一看到报,一定会互相通知到医院里去看她,那么我去乡下的谎话要拆穿,我考虑之下,拿了花回来,阿美告诉我医院里来过电话。我把花束交给了阿美,问:
“是白苹打来的么?”
“不。”阿美说:“是一个看护,她叫我马上就去。”
“好的,你写上就去。”我说着脱去我的大衣。
“你不去了么?”
“我不去了。”我说:“这花你带去,见了别人不要说起我。”
“我知道。”阿美说着走进白苹的房间,我跟了进去,我说:“顺路买点巧克力同水果去。”
阿美很庄肃地点点头,把花束放在铜盘上,开始开厨,理白苹的衣服。我心境很乱,抚弄着花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束花都未开足,白得非常可爱,在银色的空气中,显得过分的无邪,我猛然想到那花束上需要点银色的点缀,我想有一条银带来扎这束花,于是想到我一条银灰色的领带,回到我房间里,捡出那条银灰色领带,我过去把花扎好。
“你不写几句话么?”阿美问我。
“不。”我说。
阿美拿衣服与花束,对我说一声就匆匆出门。但我忽然想到我还有一句话应当托她带去,我追出去叫住了她,我说:
“假如她伤势并不厉害,当没人在的时候,叫她打一个电话给我。”
于是阿美就匆匆走了,我一个人回来,关上门。平常我也常有一个人耽在这几间房的机会,但是今天我在关门的一瞬间才意识到这个特殊的空气,我从这间房走到那间房,从那间房走到这间房。我坐在沙发上,随便拿一本书抽起烟,有一种疲倦袭来,我才意识到我从昨夜到今天还没有睡觉,于是我开始拉上窗帘,宽衣就寝。
起来已是下午五时,门外已有人声,我说:
“是阿美么?”
“不。”一种活泼顽皮的笑声:“是梅瀛子。”
“梅瀛子?”我沉着地问着,跳下床来。
“是的。”她说:“你快起来吧。我要烧东西给你吃。”
我听见履声走到厨房去。是梅瀛子?她是怎么来的?又是干什么来的?我惊疑中匆匆穿好了衣。想了许多措辞,镇静地开门出去,我碰见阿美,我问:
“梅瀛子 , 怎么?……”
“啊,好久不见了。”梅瀛子从厨房出来,围着一条阿美用的雪白的胸衣,露着杏仁色的前齿,亲密地笑,轻盈地过来同我握手。阿美匆匆地进厨房去,我握着梅瀛子水仙般的手说:
“好久不见了,你永远同我梦里所见的一样的美丽。”
“在月宫里面的人会梦见太阳么?”
“我在黑暗的泥土中梦见所有的光亮。”
“今夜可以好好同你谈一宵。”她说:“白苹伤得很轻,你放心,现在我要代替白苹来烧点东西。”她说着留一层薄薄的笑容,与浓郁的奇香走向厨房,我走到盥洗室去。
在盥洗室中,我悟到梅瀛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