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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由儿子陪着,到一家小饭馆吃了两碗辣乎乎的羊杂碎,喝了二两烧酒后,就去了广
场。
广场是新近修建的,花了不少钱,这些钱足以让一个牧驼入睡在屋里吃上三百年。广场是小城的一个景点,尤其是那座雕塑,成为了一个象征性的建筑物。如今的小城规模扩大了许多,人口增长很快。小城每天生产出来的垃圾都能养活人了,几对从遥远的南方来的夫妇拖着平板车,车上坐着他们的孩子,就靠翻捡小城的垃圾生活。他们的南方口音夹杂着西北的土话,听上去像一种古怪的鸟叫。也有从小城走出去的人,虽然不是很多,但一旦走了就不想再回来,逢年过节探亲访友而已,成了小城的匆匆过客。所有这些,对老人又意味着什么呢?想一想,又什么也不是的。老人还就是老人,是一个—辈子不离驼群的牧驼人罢了。老人自然也不知道,如今的小城改叫驼城了。驼城的一个显著标志就是那座雕塑。
那是一座驼雕。
或者更通俗地说,塑的是一峰骆驼。
这对老人应该是有意义的啊。
老人走向驼雕。老人越走越近,几乎就要和驼雕贴身拥抱了。
满怀极其虔诚的崇仰,老人面对驼雕凝视许久。怎知老人的脸色出现了某种不祥的变化,渐渐地变得阴沉和灰黑,就像是城墙上的灰砖那样了。接下来老人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地游动着,老人于是扯出声来:狗日的,这是个啥东西?儿子说,骆驼。老人一下子就来气了:这不是骆驼,瘦驴瘦马都不是。给我砸掉……老人的叫骂招来许多行人的窃笑,像围观一个疯子。驼雕下面就突然变得少有地热闹起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将老人围在中间,不停地窃笑着,掀起一阵阵嘲弄的声浪。也有人说,骂得好,骂那些吃里爬外的龟儿子。老人一下子受了鼓舞,骂得更加起劲。儿子不曾提防老人会这样破口大骂,羞愧难当地将老人拽出人群,匆匆离开。儿子的头垂得低低的,脸红红的,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让你进了一回城,就把人给我丢下了。
老人说,咋?
儿子说,你不懂,就不要胡说。
老人轻蔑地看了儿子一眼:你懂?
儿子说,我咋不懂?明明就是个骆驼。
老人说,你懂个球!
儿子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还是说一说那座驼雕吧。
驼雕是用重金聘请外面的一个艺术家设计雕刻的,采取夸张变形的手法,意在体现一种现代美。在常人眼里,那骆驼没有强健的体魄,而是细腰细腿,尤其那脖子细得像牧人打草用的一弯镰刀。驼雕通体瘦长比例失调,那仰头长嘶的模样倒有些张扬之态。老人没有能够琢磨出来。艺术家深居都市,大概对骆驼这种古老的生命物种知之不多,更不会想到自己的得意之作竟然激起一个牧驼老人的强烈不满。老人被真正地激怒了。老人的心里早已树立起了一座驼雕,它是那样的完美和神圣。这个艺术家也真是的,按说你就应该很认真地走一走看一看,或许还要在老人面前正襟危坐,虚心地听一听老人与骆驼那种相濡以沫的至善亲情。那么,在牧驼人眼里,骆驼究竟是什么呢?是集十二生肖之相的吉祥大物:鼠眼。牛蹄。虎耳。兔唇。龙额。蛇颈。马腹。羊鼻。猴毛。鸡胸。狗胯。猪尾。
在小城住了一夜,老人怀着一种很灰暗的情绪,回到大漠深处。那座变形的驼雕加深了老人对小城的厌恶。老人宁肯不认儿子,也无法丢弃驼群和大漠,这一切都已经深深地沉淀在老人的生命里。如果是一只小船,老人也愿意在属于自己的一片水域上漂泊,哪怕苦海无边。老人是那样的固执,固执得像一个孩子。儿子面对老人,真的是哭笑不得。儿子无可奈何地说,我送你回家还不行吗?老人这才很勉强地笑了一声。儿子只好少跑一趟长途,丢掉大把唾手可得的票子,将老人送回大漠深处。儿子为了补偿不孝的愧歉,连哄带骗地留下小孙子陪伴老人,老人例外地没有拒绝。
……
驼群趟出去了几十道大大小小的沙梁,消失在几座相拥的大沙丘背后。
冬天的季节里,骆驼喝水比以往少了许多,隔三差五才上一次井,今天正是轮空的日子。送走驼群后,老人背着芨芨筐进了驼圈。骆驼是大牲口,吃得多拉得也多,几十峰骆驼卧过的驼圈里,就留下了大堆大堆的驼粪。驼粪和驼尿又冻在了一起,硬得跟生铁一样。老人将粪块揽进筐里,一趟趟背出去倾倒在巨大的粪堆上。巨大的粪堆就是这样一筐一筐堆成的,以至有一条深陷的小路蜿蜒在驼圈和粪堆之间。老人揽得很慢,芨芨筐里的粪也只有一半,多了不行,老人背不动。从这个冬天开始,老人收拾驼圈的速度明显的慢了,差不多需要一天的时间。揽完了驼粪,还要用勾叉撸匀圈里的沙土,这道工序才算结束。冬日的阳光晒透沙土表面,驼羔夜里卧上去便能保持体温,不掉毛不塌膘,轻松地熬过漫长而寒冷的冬天。早些年这样的活是由儿子去完成的,儿子干活时常常心神不定,丢三落四,老人没少责骂过。现在儿子逃脱了,所有的活都得老人自己去完成,去完成一个牧驼人在每一个冬日里的每一道工序,不能忽略任何一个细节。老人一辈子没偷过懒,老人做着这些活的时候,心情是平静的,同时也很充实。
天色舒展成一抹淡淡的蓝,几丝白云停泊在那里,使得冬日的天空更加高远,更加空阔,也更加寂寥。冬日的阳光好似放慢了运动的速度,软软的,暖暖的,在浑黄的大地上悄然流淌。这样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缓缓地穿透着衣服和肌肤,能催生一种奇妙的睡意。老人走出驼圈,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长久地注视着远方,就觉得一道道沙梁都在悠悠地摇晃,附着温柔而又神秘的灵性。梭梭林则呈现出一种深刻的灰白,细梢儿被骆驼嚼秃了,像沧桑老人的头顶,透着生命的衰微和顽强。驼群开始往远处的梭梭林里转移,入冬后老人收拢驼群的路途也就一日一日地延伸,越来越长了,越走越远了。
老人这时想起了屋里的小孙子。
老人在小孙子身上倾注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期冀小孙子能够奇迹般地延续一个牧驼人的梦,这也许是老人愿意留下小孙子的最真实的理由。
似是应了老人的心境,小孙子这时蹬着一双毡毛靴子走出了屋子。毡毛靴子的筒腰又深又宽,小孙子的腿脚全部塞进去后,靴筒里面还绰绰有余。小孙子就这样拖着一双毡毛靴子磕磕绊绊地向着老人走来,像一只调皮的小驼羔。毡毛靴子是儿子穿剩下的,还有七八成新,再穿个三五年是没有问题的。这种靴子当然只能在冬天穿,而且还要塞上厚厚的驼绒,穿上它雪天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