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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出现在次日的中午。我在外玩过了回家,远远看见自家窗户外聚着一群人,兴奋地说着什么。我慌忙奔人门,进了父母的睡屋。我看见母亲被父亲弄到窗户上,身上穿着汗衫裤衩,手脚张开让麻绳绑在铁条栏上。她的姿势仿佛扑在窗户上,在上边写了一个“大”字。窗户下面,争斗的痕迹乱了一地。一只暖瓶躺倒,淌出的水流跑进一堆衣服。衣服旁边,父亲坐在小竹椅上,一边攥着酒瓶,一边粗声喘气。
我被眼前的情景吓住,愣了半晌,“呜呜”哭了起来。父亲看我一眼,没有吭声。我突然抓起一只拖鞋,向父亲扔去。拖鞋击中父亲胸部,跌落在他膝盖上。父亲提起拖鞋看了看,朝我说:“这只鞋还没破,可你妈破了。”我大声喊道:“把我妈放下!”父亲哼一声说:“你妈是只破鞋。”顿了顿,又直着脖子吼道:“你妈是只破鞋!”
我跑出房间,在灶房里转一圈,伤心地坐在凳子上。我不知道眼下自己能做些什么。这时屋外的杂声大了,有人嚷一句什么,许多人跟着笑起来。我起身凑到窗边,揭开窗纸一角。从这里能侧面望见人群和人群上方的母亲。此时母亲已停止手脚的挣扎,垂着脑袋,让头发挂下来遮住脸。这样她即使不闭上眼睛,也看不清窗前的人们了。但人们能看清母亲。他们只要稍稍抬头,就能看见窗台上母亲可笑的身体造型。她的手脚张得那么开,又有些硬,仿佛纸伞打开收不拢似的。她的乳房刚好从两根铁条间挤出来,显得特别饱满,随着喘气慌乱地颤动。她光溜溜的大腿被铁条分成一段一段,看着比平常要粗。
窗下人群里很少有人这样看过女人。他们边看边相互打听,都舍不得走,场面便越来越大。阳光直射下来,照在一片高高低低的脑袋上。许多脑袋出了大汗,冒起一道道烟气。一些孩子却不怕热,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慢慢地,母亲的静态让大家觉出了单调。大家一定在想接下来还会发生点什么,可他们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这时一个年轻的瘦高男人捉住一个
胖男孩,勾了身子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那个小胖子比我还小,声音却那么响亮。他大声说:“你是说十颗糖?你不许骗人!”瘦高男人笑嘻嘻地点头。
不一会儿,小胖子手里多出一根树枝。他身子贴着墙,双脚蹬了几下,想爬上窗台。因为太胖,试了两次都滑下来。第三次,他爬上去了。他坐在窗台上,抬头看看母亲布满头发的脸,似乎有些害怕,但十颗糖的诱惑马上让他变得勇敢。他探出树枝碰碰母亲,母亲明显抖了一下。接着那树枝挑起母亲的布衫,露出一截雪白的肚皮。胖子回头看一眼人群。人群里静悄悄的,全是睁大的眼睛。胖子得意起来,手里的树枝更忙碌了。他挑开一截,就抽回树枝伸到上一格铁条,像爬竹梯似的。母亲的汗衫渐渐撩开,雪白的肚皮在扩大。当扩大成一片时,布衫突然掉了下来。人群里发出惋惜的声响。
胖子没有灰心,他被自己的勇敢迷住了。他把树枝折掉一截,树枝短了,用起来更顺手了。母亲的布衫再次一截截地往上撩开。撩到胸部时,胖子遇到了困难,母亲丰满的乳房卡住了布衫。胖子不得不站起来,用树枝顶那布衫。顶了几下,布衫滑上去,一只乳房抖动着跌出来。差不多同时,胖子的脑袋上方响起尖厉的喊叫,那是母亲喉咙里发出的吼声。
胖子大吃一惊,手一松树枝掉在地上,身体也蹲了下去。瘦高男人捡起树枝,塞到胖子手里,又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胖子看看人群,迟疑一会儿,慢慢将树枝伸向母亲的花布裤衩。
我跳起来,奔进父母睡房。父亲正把脑袋挂在胸前甩来甩去,一副想睡的样子。我叫了一声父亲。父亲抬起头,找了半天找到我,说:“你嚷嚷什么!”我不再理他,跑出门上了阁楼。我在床头床尾找一遍,找到了一副弹弓和几颗石子,然后下楼推开灶房的窗子。窗外有那么多人,但没一个人注意我,他们把目光都投向了胖子手中的树枝。我拉开弹弓,把一颗小石子打出去。这颗小石子没有击中胖子,撞在一根铁条上,发出一声脆响。胖子停住手,奇怪地盯着铁条看,但紧接着下一颗石子打中了他的后脑勺。胖子身子僵了僵,伸手去摸脑袋,摸一会儿,突然哇哇哭了起来。
在这个有着热烈阳光的中午,父亲凭着力气让母亲丢尽了脸。他把母亲弄上窗台后,就用白酒让自己变成了一堆泥。他睡了很长时间才醒来,醒来后,发现母亲已经出走了。
没有了母亲,日子过得有些陌生。那些天,父亲明显变得寡言。他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少了,一天说的话都能数得过来。下午收工比以前早了,脸上也淡了酒红。收工回来,就干些洗衣服一类的杂事,再烧些简单的饭菜。吃饭的时候,他常常失神,眼珠子半天卧着不动。但门外响起一点声音,他马上惊醒,并且很快地转向门口。
随着日子的流逝,父亲的耐心也在一点点丢失。没有多久,父亲就明白母亲不会再回来。弄懂这一点,父亲精神就泄了。他让白酒重新回到饭桌上,一杯杯地喝下去。脸大红后,他的话匣也开了,拥拥挤挤的,好像要把这些天的沉默补回来。这样,我就不得不一边吃饭一边听父亲说很多的话。
父亲说:“你妈走了,撇下我们不管了。这事迟早要来的。往远处说,当初她就瞧不上我,瞧上我的是她妈——你的外婆。那时你外婆还不是你的外婆,方桂琴也不是你的妈,她们只是我的邻居。有一天,你外婆双腿突然麻了,跟着就瘫了。她吃了一麻袋的草药,又吃了一麻袋的草药,还是没站起来。她就让女儿每天背着去针灸,往腿上戳针。方桂琴背了几天背不动了,她看中我的力气,求我接着背。我看她们孤女寡母的,就起了善心,每天把你外婆背过去又背回来。这一背背了两年,再没有歇下。后来你外婆不行了,躺在床上不用我背了。死前她指着我对女儿说,这就是你男人了。方桂琴说为什么。她妈说,我病了两年,王才来背了我两年,这样的男人你哪里去找?这样方桂琴就不吭声了。现在想想,方桂琴是我用力气娶来的。”
父亲说:“你外婆死后,方桂琴看中了我父亲的棺材。她想把她妈装入我父亲的棺材。她说这棺材搁那么久,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就用了吧。你瞧瞧,那会儿她还没嫁过来,就说这种话。这次我可没答应。我想这口棺材是我父亲留下来的,我还不知道他死没死呢。你用我的力气可以,用我家的房子可以,用这口棺材可不行。为了这事,方桂琴以后没少怨我。她总喜欢把这种事存起来,得空儿就拿出来埋汰我。”
父亲说:“方桂琴怨我这个那个没关系,但她不能晚上到别的男人床上去值班。值一次班不够,还值第二次。值第二次不够,还值第三次。这么些年,你什么时候见我穿过新衣裳?我把新衣裳都留给方桂琴了。她一年里里外外能做好几件新衣裳。做了新衣裳不穿给我看,光穿给别的男人看。别的男人看过她外边的新衣裳,就想看里边的新衣裳。看过里边的新衣裳,就会看更里边的身子。”
说着说着,父亲“呜呜”哭了起来。他说:“我留住了一口棺材,可没留住一个女人。棺材黑的是外面,方桂琴却在心里刷上了黑。黑了心的女人怎么留得住……”
往后日子里,我有两个不一样的父亲。每天上午出门,父亲紧着脸,不言语,沉默得像一根扁担。路上有熟人打招呼,他“嗯嗯”应着,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到了下午,他的脸渐渐亮堂起来,思想也飘飘忽忽的像要铺开。这时再添两杯酒,他的许多想法就破土而出,很想找人诉说了。回家路上,熟人上午遇见他,又打招呼,不想这次陷入父亲的泥潭。父亲堵住熟人,纷乱地说着一些离谱的话题,他沾着酒味的话语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在熟人面前飞来飞去。说了一会儿,父亲的话势慢慢弱下去,熟人以为接近尾声,就搭一句收场的话。谁知这句话马上引出父亲新的想法,成为另一个话题的开始。熟人不耐烦了,截住父亲说:“王才来,你快回家去,家里老婆孩子等着你呢。”父亲说:“我没有老婆,方桂琴撇下我们走了。”熟人说:“她也许已经回来,你回家就能见到她呢。”父亲把手一挥说:“方桂琴回来我也不见她。当初我背她妈背了两年,每天背过去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