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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力气比我想象得要大。
我在寿棺边放一张凳子,把门板的一头搭上去,形成一个斜坡,然后把父亲推上去。父亲在斜坡上不安分,刚放好,滑下来,再放好,又滑下来。试过几次,终于定住。我吸一口气,缓缓抬起门板的另一头,这样门板就像一只担架挨近敞开的棺口。我用用劲往棺口一倾,父亲的脑袋和半个身子滑进棺内,双腿则搭在棺外。我一拨拉,两条腿也进去了。现在,父亲躺在我的被子上,手脚顺了,呼噜声也更壮了。呼噜声中,一只苍蝇飞进棺内又慌乱飞了出去。
我把棺盖搬上棺口,挪动几下,弄贴切了。父亲的呼噜声立即小下去。接下来要做的是钉棺。我四处找了找,找到工具箱。工具箱内有我所需要的榔头和钉子。我拣出最长的钉子,画一下,定住位置,“嘭嘭”敲下去,一下一下敲出均匀好听的声音。后来身子出了大汗,每敲一下,脑袋上会飞出许多细珠,溅在钉子周围。我在棺盖两边各钉三枚钉子,其中一枚走歪了,在沿边探出头,我又补钉了一枚。
干完这些,我想了想,还得在棺肚上弄些小孔。我对自己说:“我还需要一把凿子。”一边说着,一边在工具箱里翻几下,真的找到一把细长的凿子。我高兴了,很快在挨近父亲脑袋的棺板上凿出几个洞孔。不用说,父亲的呼噜声马上从洞孔里挤了出来。
现在我累了,好像比什么时候都累。身上的汗收了,有些冷。我走出杂物间,进了父亲的睡房,未脱衣服就在床上躺下。父亲的床有股异味,激得我清醒了一下,马上又被倦意攫住。倦意是从脚部开始一截一截往上走的,先是小腿,然后大腿,然后肚子。到达胸膛的时候,我突然记起,灶间没有了门,杂物间却多出一块门。我爬起来走回杂物间,把门板拖出来,横在灶间的门框内。这样虽不算关上门,但也不能算开着门了。然后我回到床上,很快沉沉睡去。
半夜,一阵激烈的声音跑进我的睡梦,把我摇醒了。我睁开眼睛,立即听出是父亲的叫骂声和撞击棺板的声音。这两种声音加起来不算响亮,可在梦中显得特别扰耳。我静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声音立即又大了。
我爬起来,走进杂物间拉亮电灯。棺材里的撞击声马上停了,父亲的说话声继续嗡嗡响着。父亲说:“小兔崽子,你终于醒了,醒了就赶紧把我弄出来。这地方太小了,刚才我醒过来,我还以为我已经死了。我的手脚伸不开来,我的身子坐不起来,我的气也喘不过来,我明明活着,你却让我睡在死人待的地方,你他妈真干得出来。”父亲又说:“你还愣着干什么?我知道你在上面钉了钉子,现在你用榔头的叉口卡住钉子,一撬就出来了。你有力气把钉子敲进去,就有力气把钉子拔出来。我在里边躺着,我什么也帮不了你。”停了停,父亲又说:“你为什么还不动手?我难受极了!我口渴得厉害,我想喝水,我肚子也胀得厉害,我想撒尿……”
父亲一提撒尿,我就把睡觉前的事全记起来了。我说:“王才来,你把尿撒在裤裆里吧!”我这么一说,父亲就不说话了。他开始用拳头捶打棺板。他先捶了左壁,又捶了右壁,然后两只手一起去捶棺盖。棺盖一下一下颤着,蹿起一片灰尘。我回过神来,忙取了工具箱,拣出榔头和钉子,在棺盖两边又加几枚钉子。我敲钉子的时候,父亲把手停住,但嘴里喊道:“小兔崽子,我非宰了你不可!”
加过钉子,我回到床上。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白了。我起床走到杂物间门口,往里看了看。棺材黑黑地静着,跟往常一样。几只苍蝇在棺盖上起起落落,也是光有动作没有声音。
我背起书包,跨过横着的门板,朝学校走去。到了学校,已经迟到,同学们都拥在场子上做广播操。我站在教室里,透过窗户看同学们。他们举了手,踢了腿,又跳几下身子,然后哗地四下散开。我走回课桌坐下,等着哪位同学提起昨天父亲出丑的事。我想无论谁一开口,我会跳起身狼一样扑上去。脚步声和说话声拥进教室,分散在各个座位。一些同学继续着操场上的纠纷,在课桌间乒乒乓乓地追打。谁也没注意我,谁也没冲我做怪脸什么的。我知道,有关父亲的故事也许在下午,也许在明天才能传到学校。
上课铃声响了。前两节是算术课。老师把两只手撑在教台上,嘴巴一动一动地讲着作业题。他的话没有逗号,也没有句号,像是说着一
句很长很长的话,赶着我走神儿。后来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几道算术题,让同学上去做。很快我听到自己的名字,就站起身走到黑板跟前。可我什么也没有干,傻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座位。老师不满意地看我一眼,叫了另一个同学。那个同学上去在等号后面写上一个数字。
第三节是语文课,汤春芳先评讲作文。她读了一篇作文,说这一篇好。又读了一篇作文,说这一篇不好。接着她叫出我的名字,说:“这一次你又没交作文。你爸打了你屁股,还是打不出一篇作文。”周围响起一些笑声,我把头低了。汤春芳提高嗓门说:“现在我再布置一篇作文,题目就叫《一件小事》。一件小事大家都遇上过,因此谁也不许赖着不写。”
说完作文,汤春芳开始讲课文。这一次她要讲一个烧炭的故事。她说有一个叫张思德的战士上山烧炭,烧了很多炭支援前线。有一次烧炭的山洞塌土,把他埋住,再没有出来。他死了,毛主席给他开追悼会。毛主席说,有些人死了重于泰山,有些人死了轻于鸿毛,张思德死了就重于泰山。汤春芳把教室看了一圈,问:“张思德死了重于泰山,哪些人死了轻于鸿毛?”
一个同学站起来回答:“地主死了轻于鸿毛。”沈阳光站起来补充说:“资本家死了也轻于鸿毛。”其他人纷纷嚷起来。吴一生说:“不小心掉进井里淹死也轻于鸿毛。”李加军说:“喝酒喝死了也轻于鸿毛。”
我的心怦怦跳快了。我突然想起早上父亲躺在棺材里没有一丝动静,要么他睡着还没醒来,要么他想醒来却醒不过来,像张恩德那样。这么一想,我的身子就硬了。汤春芳再说些什么,我一点儿没听进去。我的耳朵只注意一个声音,就是下课的铃声。
铃声终于响起。汤春芳正要说下去,见我已搂着书包离开课桌。汤春芳喝一声站住,没拦下我的脚步。我跑出教室,跑出校门,跑过石板桥,跑过一段街道,拐进了小巷。小巷里正并肩走着两个人,我径自往他们中间撞去。他们都吃惊地往旁边闪了闪。我跑近家门,把横着的门板往里一推,门板发出倒地的声响。我踩着门板奔入杂物间,在棺材跟前猛地停住。我的喘气声大得可怕,听起来像是在呼呼刮风。
我一边听自己刮风,一边想怎样才能弄明白棺材里的情景。正迟疑着,父亲说话了。父亲一说话,我就知道自己白跑了。他不但活着,还活得挺精神。
父亲说:“小兔崽子,这会儿该是中午了吧?我黑糊糊地待着,不算计还以为是在夜里。现在我的力气是越来越小了,你让我喝不上水,吃不上饭,也喝不上酒,你就给我一点点空气。你光给空气,不给酒饭,就是让我加倍地难受。你真他妈出息呀!还想得出在棺材上挖小洞,你干脆憋死我算了!”父亲又说:“现在我满肚子都是悔心的事。我不该背方桂琴她妈去治病呀,不背她她就不会把方桂琴嫁给我,方桂琴不嫁给我就不会生下你,不生下你我也不会躺在棺材里。我也不该留着这口棺材。我知道父亲不会回来,我留着它干吗?我留着留着就留给了自己……”
父亲还在嗡嗡嗡地说着,我转身去了灶屋。现在我饿了,我的肚子欠着早饭和中饭。本来我可以上街买些吃的,但昨天把父亲兜里的钱也钉进了棺内,所以我只能自己做饭。我把米和水放在锅里,点着煤油炉,然后在一旁静静等着。等一些时候,饭熟了,揭开锅盖,腾出一团蒸汽。我把米饭盛在碗里,又添上猪油和酱油,这样米饭看上去就又亮又红。我大口吃起来,吃得满嘴酱红。我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