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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弟师傅笑嘻嘻地看了徒弟一眼说:新娘子总是好看的,我当年结婚的时候,你师娘那才叫好看呢,不过女人是经不起结婚养小囡的,你看着吧,只要一养小囡,红花吃了二十多年的猪油也没法保住她那张油光鲜亮的脸蛋。
姜来娣撇嘴笑笑说:那我就不结婚了,要是结婚了,我也不养小囡。
王福弟就呵呵地笑出声音说:小姑娘下巴托托牢再讲话,我看你是讲昏话,女人哪能不结婚不养小囡,不结婚不养小囡的女人哪能叫女人。
说话间,柜台上就有一支香烟和几粒糖扔了进来,王福弟笑着向店堂外的新郎官挥手点头,点着了烟,姜来娣剥开糖纸把喜糖塞进了嘴巴。接亲的队伍就这样过了杂货店门口,向着暮紫桥头走去。
五月的江南,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暮紫桥下的运河里,黄色的水流有些湍急,两岸的房子挨得紧紧的,房子间夹杂着几棵苦荆树和枇杷树,在风里摇摆着稀疏的绿叶,那景致看上去有些萧条,却是将近复苏的萧条,并不荒凉,只是没有初入夏季的葱郁,这萧条,也因李煜接亲队伍的热闹和庞大显得微不足道。
就在李煜走上桥头那一刻,忽然,他转过头向刚刚经过的杂货店小楼望了一眼。没有人注意李煜瞬间的回头张望,人们只看见李煜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拨开人群走向他多次站在上面跃下运河的桥墩,趴在桥墩上看了看桥下滔滔流动着的运河,接下来,李煜做了一件刘湾镇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情。
新郎官李煜用两只手掌撑住桥墩,一跃跳了上去,他穿着中山装的身体在五月阳光下的桥墩上,忽然重现历年来遨游运河时令人难以忘却的姿态。
李煜开始脱他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和同样颜色同样料子的长裤,他动作十分迅速,以至于当人们刚刚反应过来,发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时,他已经脱下了中山装里面崭新的棉绸白衬衫,露出了像穿条鱼一样黝黑的身体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吆喝起来,人们回忆起了昔日李煜遨游六里运河的壮举,他们纷纷为这条“大胆鲤鱼”在结婚的当日脱掉新装将再次跃入运河而兴奋无比。李煜就这样在纷杂的人声中站立于桥墩上,他仔细系牢裤带,然后弯下腰背,做了一个起跳预备动作。李煜低头看着脚下的运河,水面因太阳的照耀闪烁着粼粼的波光,眼睛被光斑炫得疼痛无比。闪动着的水面强烈吸引着他,此刻,他似乎忘记了他正充当着新郎这个重要角色。他就那样站在桥墩上弯着腰背,轻轻摇晃着赤裸的身体,好似随时都会一跃而下。
自然就有人充当起了发令员:一,二,三——
李煜在纵身跳入运河前抬头看了一眼桥南杂货店二楼的阳台,他看见一个女子的红色身影在阳台上晾晒着的衣物中若隐若现。然后,他在临时发令员喊到“三”的时候从桥墩上跳了下去,一条有着黑色背脊的鱼跃入水中的矫健身影在人们眼中长久凝固。人群发出一声巨大的喝彩,然后,人们看到这条鲤鱼在潜入水中许久后,出现在三十米开外的水面上,伸展着双臂向前方游去。他的动作依然那么标准,令观看的人们发出阵阵赞叹。
当人们沉浸在李煜令人惊叹的壮举中时,新娘宋红花正独自蹲在桥端嘤嘤哭泣。送亲的几个小姐妹围上去,她们用一块有花边的手帕替她擦着不断滚落而下的泪水。宋红花红扑扑的脸蛋因泪水的浸染而变得有些浮肿,又因不断被人擦着眼泪,脸上的皮肤出现了毛糙的皮屑。
李煜没有游出多远就被毛主任喊了上来。毛主任本来等在商贸社食堂里,准备着新娘一到开喝喜酒。他是介绍人兼证婚人,所以他就坐在食堂里的主宾席上等着接亲队伍的到来。有人跑到食堂里来喊毛主任的时候,毛主任正在酝酿开席前的祝贺词。听说李煜在接新娘回来的路上忽然跳进运河里去游泳了,毛主任狠狠地跺了一下那双因参加婚礼而穿了新鞋子的脚说:这条鲤鱼,又胡闹了!
毛主任跟着来人跑到运河边,果然看见暮紫桥上人山人海。运河里,李煜挥动着手臂在浑黄的水中逐浪前进。毛主任在岸上一路奔跑追上李煜,他对着在河里奋力游着的李煜喊叫:你给我上来,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你怎么跳下去游泳了,太不像话了,你给我上来!你再不上来我给你处分!
李煜被人搀扶着回到暮紫桥上时,人们发现他一改往日从水里起来后骄傲自得的表情,居然面带悲色,并且他回到桥上,往湿淋淋的身上穿他那套中山装时,浑身剧烈颤抖着,嘴里发出牙齿碰撞的“哒哒”声。他穿好衣服,被毛主任赶着往桥北走去时,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桥南杂货店二楼的阳台,并且这一眼,他居然看了很久,他的眼睫毛被头发上滴下的水沾湿了,但人们还是清楚地看见了他眺望着桥南那幢小楼时定样样的眼神。
人们随着李煜的视线看去,他们惊讶地发现,杂货店二楼易家阳台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衣服,鲜艳的缎子旗袍、暗花纹福字长衫、镶鼠灰裘皮毛边马褂、人字呢短大衣、洋格子披风……都是早年有钱人家穿戴的、如今不再时兴的衣物。木栅栏围住的阳台上挂着那么多衣服,就像黄梅天过去后,有人在出太阳的日子翻出箱子里的衣服来晒霉。可分明,吃粽子的时节还没到,黄梅天还早着呢。
阳光洒在易家小楼的阳台上,使那些好看的衣服呈现出瑰丽的色彩,诡异而美丽无比。那些排列整齐的衣服遮挡住了后面的门窗,人们无法看见到底是谁把那么多衣服挂出来晾晒的,而且这种衣服即便有,也早应该被抄家的搜去了,一般人家里不可能有,更不可能这么大张旗鼓地挂出来晒。
“只有寿衣店里才会有这么多漂亮的衣服聚在一起。”不知道谁脱口而出说了这句话。在李煜结婚的大喜日子里提到寿衣店是很不吉利的,因此尽管很多人都听到了寿衣店的说法,但人们只是在短暂的面面相觑后,让这不合时宜的说法憋在心里不再提及。
很多人确实因此而想起了寿衣店里那些折叠得平平整整、色彩绚丽的古式服装。人们忽然感到五月的风吹在身上有些阴冷,暮紫桥头晴朗的天空此刻显得潮气弥漫,尽管是在大白天,但易家小楼上那些古老而漂亮的衣服还是让人们心生隐隐的恐惧。
七
李煜摆在商贸社食堂里的婚礼酒席在四小拼盘的冷菜中开始,又在八热炒中进入高潮,最后在四活灵大菜上全后,宴席告以结束。
人们之所以对李煜的结婚筵席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四拼盘八热炒和四活灵的菜肴,确实是那时候刘湾镇上最豪华的酒席了。厨师们把猪的一身竭尽利用,比如炒猪心、爆腰花、红烧猪肠、白切猪肚……从猪头到猪脚,从猪下水到猪皮,都是酒席上的美味佳肴。这一席酒菜成了刘湾镇人日后办结婚宴席的参考标准,人们反复提及这一年的五月一日,鲤鱼的婚礼是如何引人注目、鲤鱼的结婚喜宴是如何丰盛美味……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个原因多半让人们在垂涎欲滴中说完那些菜肴后,话锋一转,声音放轻了一倍,用耳语的神秘方式相互提出一些质疑。
杂货店的姜来娣和她师傅王福弟作为李煜婚礼的目击者,常常为一些不得而知的疑惑进行着无休止的讨论。
“师傅,你有没有发觉鲤鱼结婚那天一张面孔啊,白得像纸头。”
“可不是吗?接到新娘子后自己倒跳进运河去游水了。”福弟师傅开始再次复述李煜结婚时令人不解的奇怪行径。
“鲤鱼在酒席上敬酒,手也在抖,脚也在抖,浑身都在抖,像是得了抖抖病。大概是下水游泳着凉了,发烧呢。”
“我看不是着凉,以前他也是这种季节下水,怎么不着凉?我看是闹鬼了,鲤鱼接了新娘子从易家小楼前走过,张张扬扬的,楼里的鬼看鲤鱼结婚不顺眼,就附在他身上弄得他不太平。”福弟师傅以他丰富的经验郑重地判断。
“听说有一次半夜里厢,鲤鱼一个人闯到易家小楼上去,男人们一起赌东道,没有人当真的,他却憨头憨脑一个人上了楼,大概是闯了鬼屋子得罪了易先生的魂灵了。”
“这小楼风水不好,我说过了,也不晓得是易先生的魂灵还是叫花子的魂灵在作怪,讲不清楚。”
“真是怪事体。”
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