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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过去了,她仍不见踪影,我不禁有些焦急,难道她从别的地方弄到了钱,不愿在我这里牺牲自尊?可她的手机已经停机了,我没法跟她联系。等到十点二十,我觉得来不及,再不走,就要误火车了。实际上,这会儿乘轻轨时间已经有些紧了,于是我到马路对面,找了一辆黑车,谈好了价钱,五十块,把我拉去西客站。
我让司机走京通快速,十分钟后,我们就上了南三环。这会儿,我的手机终于响了,里面是卡门急躁的声音:“你到底在哪儿呢?”
“你在哪儿?”我反问她。
“我一直在环岛这儿等你啊,附近又没有公用电话,你不来,我都不敢离开,你要是不愿意,昨天可以直接跟我说啊。”
“我刚才也一直在环岛啊,”突然,我意识到了什么,问她,“你到底在哪个环岛?”
“北关。”
我急了,“你太糊涂了,我昨天明明跟你说的是北苑,你没记清。”
“我以为北关就是北苑。”
“那怎么办?我这会儿都在出租车上去火车站了。”
电话里传来她惊恐的声音:“不,阿莫,求求你,我需要这笔钱!”
我想了一秒钟,说:“那你打个车追来。”
“我带的钱不够打车……”她差不多快哭出声来。
“那你的钱,够打车去城铁吗?”我问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我建议说,如果坐城铁追来的话,也许还来得及。为了保险起见,我告诉了她我的车次和车厢号。
到了西客站,那里乱得跟蜂窝一样,人们拿着包互相撞来撞去。离开车的时间还有快一个小时,今天交通很顺,我到得早。我先站在候车大厅门外,半小时后,里面开始检票了,我知道这会儿卡门还到不了,于是我耐着性子等。二十分钟后,我有点顶不住了,捂着口袋里的两只信封,心想,我是不是该放弃这次列车,明天换张票再走?但三分钟过后,我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狠劲,转过了身,快步往检票口赶去,正好还赶在检票口关闭之前进去。
我上了九号车厢,把我的DIESEL包往铺位上一扔。这时候,火车哐哨一声,缓缓启动了。我回头往月台上一看,令我震惊的是,隔着厚厚的双层玻璃,卡门披头散发的脸,正在底下嘶喊、摇晃,拼命地朝我挥手。
列车的速度逐渐加快了,我赶紧扑过去,抬窗户。一个乘务员跑过来,说:“喂,你干什么?这是空调车。”
我粗暴地推开她,把另一层窗玻璃也抬起,卡门凄厉的声音冲了进来。
“钱、钱——”她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朝我喊。
我的心抽紧了,鼻子一阵酸楚,赶紧摸出口袋那叠厚一点的信封,忽然,我看到,卡门在底下被一个工作人员截住了,她想要挣脱他,结果摔倒在地。
“接着!打车回去吧!”我探出脑袋喊,把那只信封扔了出去。
它落在月台上,溅起了一些灰尘,几张钱也滑了出来,卡门像条衰弱的狗一样扑了上去,慌乱地把钱塞回信封里,然后她把信封揣好,拍拍身上的土,转身离去,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关上窗户,呆呆地坐在了小卡座上,鼻子两侧一阵冰凉,可这次流出来的不是鼻血,而是眼泪。我在想,我跟卡门的关系就这么结束了!过了一会儿,眼泪停了,我开始下意识地打量车厢里走动的年轻女人。我的精力是如此的充沛,是卡门赋予了我这一切。但是在那之后,我确实就再也没有见过卡门。
暮紫桥下
薛 舒
一
李煜纵身跳入运河时,赤裸的背脊在太阳下闪烁出一轮黝黑的光芒。李煜跳水的动作很标准,他脱下有三个破洞的白色汗衫和灰色工作裤,只穿着一条深蓝色裤头。他站在桥墩边脱衣裤的动作尽管十分迅速,但依然在刚露出稍显瘦削的身体时,让围观的人群感觉这个小男人是有些发疯了。五月的气温还未到可以下河游泳的程度,况且刘湾镇人有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比如:夏至不到入水作病;比如:白露赤膊当猪猡。那意思就是说,不到节气或者已过季节,再热的天也不能下河游泳,否则是会作下病根子的,光着膀子的,也只能把他当猪了。
这一年的五月刚到,李煜却已无法按捺入水的渴望了。运河在几代人的挖掘下,成了刘湾镇的交通枢纽,它东至东海,西达川杨河,最终汇入黄浦江。很多从苏北和浙江来的货船经过黄浦江和川杨河,把篾席竹篮生猪鸡鸭运到刘湾镇上,必定是要通过这运河才能到达的。这个五月暮春季节,刘湾镇南街上稀疏的苦荆树粉红色的花朵正接近颓败,枇杷树上的果子还青涩,风吹在身上是有些凉意的。在这种季节里,李煜几次三番跑到南街运河边,他趴在暮紫桥水泥栏杆上往下看,浑黄的水流把河床淹没得不露痕迹,这使李煜感觉运河是一条深不可测的河,就像一条龙,神秘地游动着它古老的身躯,蜿蜒前行。每每经过运河,李煜都有一种想跳下去的冲动。这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欲望,李煜想用整个身体投入运河的怀抱,他想感觉一下温厚的水波触摸皮肤的快感。于是他选择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准备这一年的首次下水。
李煜把脱下的衣裤扔在脚边,开始伸开双臂做准备活动,一招一式煞有介事,似乎是第三套广播体操里的伸展运动和踢腿运动,训练有素的样子。人们隐约感觉到,这个小个子男人尽管并不健壮,但他身上还是流露出了传说中游泳健将的风采。据说这个与南唐后主同名同姓的小男人,少年时代曾在体校参加过游泳队,后来因为得了一场病,终于放弃运动员生涯,改学了财务。
与皇帝同名的李煜算盘打得响当当,在刘湾镇各行业的财务骨干中独占鳌头,夺取过好几届珠算比赛冠军。就是去县城比赛,也没有下过前三名。当然,刘湾镇人只知道他是小李会计,他们并不知道南唐皇帝的名字也叫李煜。如若他们日后知道了,也必定会惊讶得把嘴巴张得很大,他们也许会说:果然是富贵的命,与皇帝起了一样的名儿,怎么能窝在刘湾镇小地方上凑合日子呢?
李煜财会中专毕业时,身高还不足一米六十,小男人坐在商贸社财务办公室那张巨大的老木靠背椅子里,手拨一只闪亮的红木算盘,神情专注、目不斜视。人们走进办公室,往往只闻珠子相撞的嘀嗒声而不见人影,待走到办公桌前,才见到背朝大门坐着的李煜正把身子深陷在椅子里,耷拉着眼皮沉浸于算盘珠子的弹奏中。红木算盘在李煜手里,就像音乐家手里的乐器、狙击手手里的枪。他闭着眼睛用一只右手就可以把账算得分毫不差,可他那小模样却实在不像是搞游泳运动的苗子。人们每每问起,他总是说:我个子小,但我爆发力好,我速度快,发令枪一响,我总是最快蹿进水里,游泳队的教练挑中我,就是看上了我的速度。要不是病了一场,我现在还在少体校里吃每顿有肉的运动员标准餐呢。
有人提醒他说:你要是还在少体校,你就是教练了,有快二十了还呆在少体校的?
李煜就笑笑说:对,我就该是教练了,要不就是到市体工队去了,哪里还会到刘湾镇来拨算盘珠子啊。
至于他得的什么病,人们始终未从他的口中得到了解,只听他说起少体校的往事,话里尽是骄傲,当然这骄傲里也带着无限的遗憾和怀恋。
总之一句,李煜似乎是极其看不起他拨算盘珠子的工作的。对于他游泳速度快的说法,人们还是在将信将疑中给予李煜勉强的认可。李煜的速度之快,是人们有目共睹的。且不说打算盘的速度,那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比如吃饭,他可以最后一个进食堂,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把饭菜一股脑儿吞进肠胃,然后第一个走到食堂门口的洗碗池边,去刷他那两只白色的搪瓷饭盆。再比如拉屎,他总是憋到忍无可忍的时刻才起身飞奔进厕所,边解裤扣边挤到排着队的人前面,嘴里嘟囔着:借光借光,我憋不住了。然后蹲进坑位,外面的人还骂着“抢吃抢喝不可以抢马桶,抢马桶最不积德”的话,他那边已经噼哩啪啦三下五除二排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