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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2夜与昼-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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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门声。张海花愣了一下,慢慢推门进来的是范书鸿。老历史学家抱歉地笑了笑:“大勇,小勇,电视开了。快过去看吧。刚才吴奶奶翻东西,家里乱。”  
  王满成慌忙站起来,局促不安地连连摇手:“范老,不麻烦您们了,孩子们要看,让他们在家看吧。”  
  丈夫这种在有知识人面前低头哈腰的谦卑样儿,又刺激了张海花做妻子的自尊心。她收起脸上的怒容,很大方得体地走上来,把丈夫挡在身后:“范老,我打孩子您可别多心。他们快期末考试了,学习正紧,根本不能看电视。我一直没敢买彩电——连这黑白的我都不该买。一天到晚看电视,长大有什么出息?他们这个年龄就该好好念书。您说是这理儿不?往后,我这边要是不留神,他们溜过去了,您就帮我把他们撵出来。这事,我就算是求上您了。”  
  “啊,啊……”范书鸿尴尬不堪。  
  “你们耳朵听见没有?”张海花转过脸冲两个儿子训道,“还不给范爷爷拿烟去。”  
  “不不,我平常不抽烟,我不打扰你们了。”范书鸿连连摆着手。  
  “范爷爷,您抽烟。”大勇泪痕未干,听话地从竹茶几上拿起父亲抽的一盒烟,举到范书鸿面前。孩子单纯,并不知母亲的话只是谢客之辞。  
  张海花迅速瞥了一眼儿子手里举的烟,脸一下烧热。“五台山”,这是一盒三角钱的廉价烟。她啪地打了儿子的手一下,劈手把烟夺过来:“这烂烟能叫你范爷爷抽吗?这是你刘叔叔刚才来坐落下的烟。去拿你爸爸抽的烟来。”  
  “这是爸爸……”大勇怯怯地、困惑不解地望着母亲。  
  “连你爸爸抽什么烟也不知道了?”张海花快嘴利舌地打断儿子的话,两步上去,打开一只红漆木箱,从箱角麻利地拿出一盒精装“上海”,从盒里抽出一支来,“范老,您抽烟。”  
  范书鸿忙借机道:“不了,不了,他们不让我抽,要骂的。”范书鸿故作诙谐地笑笑,朝隔壁自己家指了指,点点头退出了。  
  “以后来客人拿箱子里的烟,知道不?”张海花接着训儿子。两个孩子依然疑惑不解瞪大眼睛看着母亲。张海花打开“上海”牌香烟的锡箔纸,把刚才抽出的那支烟又插回去,数了数,然后把烟往茶几上一放,搡到丈夫面前:“你明天不是外出开会?把这好烟带上。人要争个体面。里面还有十二支。不要都抽了,啊?留下五支。早晚还是你的。不够抽了,这烟——”她把那盒从儿子手里夺下的那盒“五台山”也撂到茶几上,“你也带上。不在场面上了,就抽这贱的,随你抽多少。哼,跟着我,什么时候少过你喝的,短过你抽的。不知个好赖。”张海花转眼看见两个儿子还都直愣着眼,又训斥道:“瞪眼看什么?不认得你妈了?去,把凉水里冰的西瓜拿来。”  
  一说吃西瓜,两个儿子雀跃了,欢呼着跑出去。  
  家里难得吃西瓜。西瓜水淋淋地抱来了,抹布擦干了,在矮腿方桌上切开了,是个四斤的红沙瓤小早花西瓜。张海花坐在小板凳上边切边把一块块切好的瓜分配着放到大勇、小勇和丈夫面前:“这几块是你的,啊?大勇;这几块是你的,小勇;这几块是你爸爸的。瓜甜吗?”  
  “甜。可甜了,妈。”兄弟俩稀里呼噜大口吃着。  
  张海花看着儿子吃,看着丈夫吃,眼里露出满足。  
  “妈,你怎么不吃?”大勇问道。  
  “妈这两天肚子不好,不想吃。”张海花温和地笑了笑。  
  瓜太小了点。做丈夫的也发现了:“海花,你怎么不吃?”他把自己面前的瓜拿了两块放到妻子面前。“妈,你吃吧。你不吃,我们也不吃。”两个儿子也把自己的瓜送到母亲面前。  
  “我真的不想吃。”张海花笑了笑,把瓜都推了回去,同时借着笑,把涌上来的几滴幸福、满足但又含着一丝辛酸的眼泪压抑了回去。  
  她千辛万苦为的就是这个家。现在半夜了,她躺在床上还在为这个家转心思。  
  天热不好睡,外面门厅里响动,更不好睡。  
  “你听隔壁家在门厅里叮叮哐哐闹啥呢?”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躺在旁边的丈夫。  
  “他们家来了客人,睡不下,搭个床呗。”  
  “客人是哪儿的,干什么的?”  
  “不知道。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人长得不赖。”  
  “来住多长时间?”  
  “我哪儿知道?”  
  “两家走一个水表,这水费算不算客人的?”  
  “人家范老什么时候和咱们计较过这个?嗳,你让不让人睡了?”  
  “我跟你说几句话。”  
  “那我可要点火抽烟了。”  
  “行,你抽吧。”张海花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转着脑筋,“那姑娘肯定是范丹林对象了?”  
  “我看那劲儿不像是。”  
  “你那二五眼能看出什么?这下他们家两间房就更挤不下了,要人摞人了。”  
  “那咱们搬不搬?”  
  “就东三楼那一间半?门儿也没有。”  
  “范老他们家……”  
  “你又来可怜他们,谁来可怜咱们。我没这么傻。这节骨眼上我不能让。”  
  烟头在黑暗中一红一暗,那是丈夫沉默不语时的心理节奏。  
  “嗳,我告你,我想了个全面的计策,”没过一会儿,张海花又热切地用胳膊肘使劲捅着丈夫的肋骨,“一定能把两室一厅搞到手。”  
  “我听着呢。”  
  “就是要在范老身上下功夫。”  
  “下什么功夫?”  
  “想办法逼着他们去闹——为房子。”  
  “逼着他们去闹?”  
  “现在不都在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吗?他们闹比咱们闹管用。”  
  “怎么逼?”  
  “我有的是办法,你到时候看吧。”  
  “可别干缺德事。再说,当官的才不怕一两个知识分子哪,他们牛着呢。”  
  “牛?到时候,要是外国人来范老家作客呢?他们当领导的考虑不考虑国际影响?”  
  “外国人,哪儿来的外国人?”  
  “你知道个屁。什么事都在我心里装着呢。外国人一来,我再让中国的记者也跟着一来,你说他当官的怕不怕丢乌纱帽?你们怎么落实的政策,嗯?”  
  “你哪儿弄记者去?”  
  “我就有办法,调个记者有什么难?你老娘有的是法儿。到时候让你看场群英会。哼,这下你们单位的头儿总得给范老解决问题了吧?”  
  “解决问题,就是让咱们往外搬嘛。”  
  “到时候咱们就来个坚决不搬。除非给我两室一厅——你们所现在前三门不是还有两套两室一厅吗?下手晚了就飞啦。”  
  外面门厅里还响着搬动桌椅的声音,王满成略欠起身用烟头照了照放在床头的手表:“十二点多了,范老他们……好,好,你别张嘴了,我不可怜他们,行了吧?……把咱家的行军床借他们吧?别让他们折腾着搭床了。”  
  “不借,让他们搭吧。”  
  “这么搭他们麻烦,咱们也不得安宁,何必呢?”  
  “我不怕吵,越吵越好,乱得他们没法儿活了,他们才去闹呢。”  
  “范老是闹的人吗?”  
  “狗急还跳墙呢。”  
  “你是不是舍不得借给他们?不行,作半价卖给他们得了,反正行军床咱们也没用。”  
  “九成新的呢,要卖,也要卖全价。再说我也不卖。”  
  外面骇人的暖瓶爆炸声,吓了他们一跳,听见门厅里一片混乱。  
  “范老烫伤了。”王满成听了听说道。        
  “烫出事才好呢。那些官僚老爷出了事才知道落实政策。”  
  “不行,我起来,把行军床给他们送过去。”  
  “你敢?”张海花一下用胳膊支起身,发出一声凶厉的威吓。  
  “什么敢不敢?”平时绵善的丈夫真倔起来并不怕老婆。他起身坐在床边,用脚在地上探寻着拖鞋。  
  “你——”张海花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你也别太过分了。”王满成掰开她的手,趿拉着鞋下了床,拉开灯,从门背后拿起了行军床。  
  张海花光脚下了床,背靠着门挡住丈夫:“我不许你去。”  
  “你起来。”王满成冷冷地看着妻子,声音不高。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张海花能感到丈夫身上那种男子汉的意志。那是她不能违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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