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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死前的最后嘱咐。它让梅外婆欣慰地觉得,几十年的夫妻关系让曾经各自迷
茫的两个人,真正融为一体了。梅外婆没有听别人的话,她不让梅外公继续握着
那支写秃了的毛笔而是在梅外公手里放了一只精细白瓷的酒杯。梅外婆告诉那些
直接和间接地参与梅外公死亡过程的人,梅外公不会再责骂他们了,那边的世界,
是理想者的天堂。不比往日,身在混杂之所,再好的酒也会使人乱性,分不清人
兽。那边的世界里只有人,酒喝得再多也不会醉倒。
梅外婆去看梅外公时,家里只有雪柠和常娘娘。爱栀和雪茄躲在一个只有梅
外婆清楚的地方。
那天上午,花枝招展的七小姐在外面敲门,非要进屋来说话。七小姐毫不在
乎四周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不仅自己大声嚷着,还让那些人上来帮着叫门。常娘
娘阻挡不住。只好将她放进来。七小姐在屋里转了一圈,赤裸裸地说,自己是为
雪狐皮大衣而来,她虽然不能让梅外公死而复生,却可以‘止新来的卫戍司令不
再上门找麻烦。常娘娘不知道雪狐皮大衣已被爱栀带在身边了,她劝雪柠不如按
梅外婆早先说过的意思蚀财消灾,雪狐皮大衣再金贵,总不如让人好好地多活些
时日。雪柠生气地从常娘娘手中挣开,指着门口要七小姐出去。七小姐赖着不走,
她说,如果不同意她的条件,等到她们后悔时,莫说是眼泪,就是用来伺候男人
的那些淫水也得一起流干。雪柠已将波斯猫调教得非常听话。她一发令,波斯猫
就弓着身子,尾巴竖得老高,冲着七小姐低声咆哮。惹得七小姐恨恨地几乎将大
门摔破。
梅外婆回来得有些晚,她坐黄包车去了一家寿材店。梅外公的尸体放了三天,
已经发胀了。寿材店里没有这么大的棺材,梅外婆费了不少口舌,店主才答应连
夜赶做一副。忙完这些,再回家,天色已经黑下来。昕完雪柠与常娘娘的转述,
梅外婆往雪柠荷包里放了一些零钱,要雪柠抱上波斯猫假装到外面去玩,寻机去
找柳子墨。
雪柠躲过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跳上一辆黄包车,径直到了柳家门外:“我找
柳子墨。”看门人见她小小年纪口气很大,就没有太理睬。正在这时,一个年轻
女子从刚刚停稳的黑色福特轿车上下来。年轻女子半是责备地教导看门人:莫说
雪柠人长得与众不同,就连她抱着的波斯猫,那种高贵的样子也不是平常人家能
有的。年轻女子将雪柠带进柳家,交给正在看书的柳子墨。当着雪柠的面,柳子
墨拉了拉那年轻女子的双手。这个动作几乎让雪柠将全部的重要事情忘得一干二
净。听完雪柠的话,柳子墨大气没出一口,就起身走了出去。在和那年轻女子单
独相处时,雪柠一句话也不愿意说。外面越来越安静,除了枪声和警笛声:听不
到别的声音。夜更深了,雪柠有些撑不住,问几点钟了。问了两声没听到回答,
扭头看去,年轻女子已在沙发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雪柠已经躺在父母身边。
柳子墨的挂衣间刚够装下他们。柳子墨没有将他们躲在这儿的事告诉任何人。
将雪柠领进柳家的年轻女子摆着自家人的架子,却不是柳家的人。年轻女子来得
很勤,雪柠他们躲着不能露面的那几天,几乎没有问断过。让雪柠稍感满意的是,
柳子墨竟然时常冲着那位年轻女子发脾气。柳子墨生气时,年轻女子将腰弯得低
低的,嘴里不断地发出“哈依”声。雪柠在挂衣间的门缝里第一次见到这种情景,
捂着嘴差点笑出声来。爱栀告诉她,那女子一定是日本人。再听下去,柳子墨果
然将她叫做小岛和子。如果屋里没有别的动静,雪柠一家人就会钻出挂衣间,散
散满脑子的樟脑丸气味。这时候,爱栀总是迫不及待地将随身携带的皮箱打开,
取出雪狐皮大衣在空中用力地抖动。装皮最怕樟脑,时间长了就会脱硝落毛。雪
茄劝她将皮箱放在外面,不要带进挂衣间。爱栀哪肯这样,在她的心目中,武汉
三镇穿花衣服的众生,只要眼睛还管用,就没有不爱这雪狐皮大衣的。柳家的客
人多,万一有个闪失,后悔都来不及。雪柠对爱栀的话充耳不闻,她只会琢磨小
岛和子同柳子墨之间是何种关系。只有一次,爱栀说雪狐皮大衣上的白颜色像是
人的眼睛,雪柠插嘴说,她也是女人,可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件雪狐皮大衣。爱栀
并不在意,她对雪茄说,再长几年,雪柠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一个星期后,柳子墨终于弄到一张特别通行证,领着雪柠、爱栀和雪茄出后
门,上了那辆黑色福特轿车。他们在江汉关钟楼前面下了车。临近冬天,长江的
水一天比一天浅。翻过江堤,沿着裸露的江滩走了很长一段,分手时,柳子墨要
他们在阳逻港离船,绕道回天门口,千万不要到下游的兰溪港才起岸,循那一向
出山进山的老路。
雪柠抢着说:“子墨,谢谢的话我就不说了!”又说,“我不喜欢日本人!”
大家心情正紧张,没有人深究雪柠的话,还以为她在冒充大人。趁着人多,
雪柠悄悄地摸了摸柳子墨的手。柳子墨没有看雪柠,而是像包饺子一样将她的手
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柳子墨的手很有力,一点不像读书人。雪柠不得不忍受隐隐
的痛。要上跳板了,柳子墨松开手,弯下腰一把抱起雪柠。
雪柠紧紧地闭着眼睛,昕任柳子墨抱着自己走在通向客轮的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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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
第二章 黑暗照亮牙齿
九
雪家的书,杭家的炮,法国人盖的屋子像把刀。多年以前,三个蓝眼睛的法
国传教士来到天门口,用自己的钱盖了一座溜尖的荧其名日教堂的房子,诚心诚
意地住在里面。多少年过去了,蓝眼睛的法国传教士百般勤奋地传教,仍旧不能
让天门口人信他们的教,进他们的堂。无论蓝眼睛的法国传教士如何花言巧语,
就是没人相信这种不用磕头,不用上供,不用香火侍奉的好事。想偷别人家的盐
吃,还得先将自己的指头舔湿。想要从长毛那里缴来铁沙炮,自己手里先要有把
刀。杭家人得到铁沙炮那年,蓝眼睛的法国传教士被长毛军杀了两个。虎口余生
的那位米歇尔,固执地多活了十年,直到行将老死时,米歇尔才承认自己失败了:
想让天门口的男女老少相信自己无论如何都是有罪的,简直比登天还难。雪家的
前辈当中就曾有人诘问,不偷不抢不淫、不巧取豪夺、不欺凌弱小,此罪从何而
来?失败的米歇尔嘴上还很硬,不愿相信几十年来的霉运全是尖得像杀猪刀的屋
子带来的,而是巧舌如簧地说,他虽然失败,还可以自己原谅自己,天门口人却
没有这种资格,他们没有尽力,不仅是不可原谅的,而且在将来一定会有颠覆性
的失败。蓝眼睛的法国传教士米歇尔一死,小教堂就空下来,那种可以坐上三五
个人的大椅子,就连讨米要饭的人也不去坐。大家都说,住在那里面会短阳寿。
那年冬天,一向存不住雨雪的小教堂顶上也结了冰。接连几天,天上一直落
着冻雨。不管是草茎树木,还是石头瓦块,雨水只要沾上去,即刻就在上面结成
一层亮晶晶的外壳。石头瓦块自然能抗得过,草茎树木就不行了,不用别的东西
去碰,无缘无故地就会活生生地断成几节。若是落雪,哪家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旺,
哪家屋顶上的雪融化得早,屋檐上的冰吊儿就会又粗又长。此情此景之中,雪家
总是比不过人家。雪家没有火塘,雪家烤火用的是火盆。火盆里烧的是白炭,它
比栗炭还好,既无烟,又无灰。那些架在别人家堂屋正中的古树蔸于,要么尽是
黑烟,要么一股火苗蹿起几尺高。白炭火力温和,烤上整个冬天,也不会给身子
里添虚火。东西一好就金贵,一斤白炭要花三斤栗炭的价钱,那种不值钱的古树
蔸子根本没办法与之相比。因此,富裕的雪家屋顶上,积雪总是化得很慢。相邻
人家朝北的屋脊上的雪都快化光了,屋檐下挂着一排长长的冰吊儿,雪家向南的
屋檐上,冰吊儿还小得可怜。小教堂上的冰吊儿结得早,化得早,别处的冰吊儿
只有女人的乳头大小,小教堂上的冰吊儿就已经垂得像剥了笋衣的春笋。落冻雨
时,家家户户屋檐上便同时长出一眼望不到边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