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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花列传-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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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亲手接。黄二姐递付赵家(女每),仍装入箱内。装毕,请黄二姐加上锁。通共两箱大毛,两箱中毛,两箱小毛,两箱棉,一箱夹,一箱单与纱罗。十箱衣裳,照帐俱全,一件不缺。 
  翠凤重央帐房先生翻到帐簿末底两页,所有附开各帐一概要念。此乃花梨、紫檀一切家生,以及自鸣钟、银水烟筒之类。翠凤一件件指点明白:某物在某所,某物在某所。黄二姐嘻开嘴,胡乱答应,实未留心。 
  翠凤一直接说道:“再有我家常著个衣裳,同零零碎碎白相物事,帐末勿曾开,才来里官箱里,无(女每)空仔点查末哉。”黄二姐笑讽道:“耐也该应吃力哉呀,吃筒水烟,请坐歇囗。”翠凤果然觉得疲乏,和黄二姐对面坐下。黄珠凤慌的过来装水烟。黄金凤正陪著子富说笑,亦遂停止。大家相视,嘿嘿无言。帐房先生料无他事,随带帐簿,领了相帮下楼。赵家(女每)、小阿宝陆续各散。 
  翠凤特地叫声“无(女每)”,从容规谏道:“我几花衣裳、头面,多末勿算多,撑得来也勿容易。今朝我交代仔无(女每),无(女每)收作去,耐要自家有淘成点末好。再拨来姘头骗仔去,耐要吃苦个囗!耐几个老姘头,才是夷场浪拆梢流氓;靠得住点正经人,一个也无拨。我眼睛里见末,勿晓得拨俚哚骗仔几花哉!我个物事,幸亏我捏牢子,替无(女每)看好来浪,一径到故歇,勿曾骗得去。倘然来哚无(女每)手里,故欧也无拨个哉。我末做仔四五年大生意,替无(女每)撑仔点物事,原有今朝日脚,无(女每)面浪总算我有交代。该搭事体我完结哉,倒是无(女每)个无淘成,有点勿放心。我去仔,再有啥人来说耐嗄!耐末去听仔姘头个闲话,勿消四五年,骗仔耐洋钱,再骗耐物事,等耐无拨仔,让耐去吃苦。耐力仔姘头吃个苦,阿好意思教人照应点?耐也无拨面孔去说(口宛)!”一席话,说得黄二姐无地容身,低下头去,拨弄手中一把钥匙。子富但微微的笑。 
  翠凤又叫声“无(女每)”,道:“耐(要勿)怪我多说多话,我是替无(女每)算计。我赎身末赎仔出去,我个亲人单有耐无(女每),随便到陆里,总是黄二姐哚出来个囡仵。无(女每)好,我也体面点;勿好,大家坍台。无(女每)样色样才无啥,做生意蛮巴结,当个家蛮明白,就是来里姘头面浪吃个亏。我为仔看勿过,说说耐。难下去我也匆好说个哉。耐要自家有淘成,五十多岁个年纪,原像仔先起头实概样式,做出点话靶戏拨小干仵笑话,我倒替耐难为情。” 
  黄二姐听了,坐着不好,走开不好,渐渐涨的满面鲜红。翠凤不忍再说下去,乃更端道:“我说耐故歇就拿一千洋钱买个把讨人,衣裳、头面才有来浪,做点生意下来,开消也够哉。再歇两年,金凤梳仔个正头,刚刚接下去,故末再好无拨。珠凤生来无用场,倘忙有人家要末,倒让俚好场花去罢。金凤阿有啥说嗄,定归是挨一挨二个时髦倌人;就说勿时髦,抵桩也像仔我末哉(口宛)。无(女每)依仔我,是无(女每)福气。” 
  子富连连点头,叉口道:“故倒是正经闲话,一点勿差。”翠凤道:“价末起先头闲话阿是说差哉?”黄二姐因而插嘴道:“才是好闲话,陆里有差嗄!”说罢,起立徘徊,自言自语道:“俚哚该应来快哉,我下头去等来浪。”遂拨转头,径归楼下小房间。 
  翠凤在后手指黄二姐脊背,低声向子富道:“耐看俚,越说俚越是个厚皮!难我说过仔勿说哉,俚要去吃苦,等俚歇。”子富道:“俚做老鸨苦恼。拨耐埋冤煞,一声也匆敢响。”翠凤道:“耐说哉囗,七姊妹沟里阿有啥好人!倪要做差仔点,拨俚打起来要死。”子富道:“我勿相信。”翠凤道:“耐勿相信,看诸金花。俚哚七姊妹,我碰着三个人。诸三姐比仔倪无(女每)好得野哚,就不过打仔两顿。要是倪无(女每)个讨人,定归要死勿死,要活勿活,教俚试试看末晓得哉。” 
  子富笑而不语,翠凤叹口气道:“(要勿)说是倪无(女每),耐看上海把势里陆里个老鸨是好人!俚要是好人,陆里会吃把势饭!再有个郭孝婆,耐也晓得点哉(口宛)。故歇自家元拨讨人,再要去帮诸三姐打个诸金花,耐说阿要讨气!” 
  不料翠凤说话之间。突然楼梯上一起脚声,跑上三个人,黄二姐前引,帐房先生后随,直往对过金凤房间。子富怪诧问故,翠凤摇手悄诉道:‘寸是流氓呀,倪赎身文书要俚哚到仔末好写(口宛)。”子富见说,放下窗帘。翠凤惟令珠凤过去应酬,不许擅离。金凤竟不过去,怔怔痴坐,不则一声。子富视其面色如有所思,拉近身边,亲切问道:“阿姐去仔,阿冷静嗄?”金凤攒眉含泪而答道:“冷静点是勿要紧。我来里想:阿姐去仔,就剩我一干子做个生意。房钱、捐钱,几花开消!忙煞我也无拨几台酒、几个局。无(女每)发极起来,故末要死哉!教我再有啥法子嗄!”翠凤一听,“嗤”的笑道:“耐故歇做生意来够开消仔,无(女每)要发财哉!”子富也笑慰道:“耐放心,无(女每)陆里来说耐!珠凤比耐大一岁,要说末先说俚。”金凤道:“俚乃生来无拨主意,倒也无啥。我是无(女每)一径来浪说:‘难末生意该应好点哉。’阿姐也实概说。陆里晓得该节个帐比仔前节倒少仔点。”翠凤道:“耐末(要勿)去转啥念头,自家巴结做生意好哉。”子富也道:“耐要记好仔阿姐个闲话,故末无(女每)喜欢耐。” 
  黄二姐适从对过房里踅来,听得“无(女每)”两字,问说甚话。翠凤为述金凤之言。黄二姐顺口赞道:“好囡忤,倒难为俚想得到!”金凤转觉害羞,一头撞人子富怀抱。大家一笑丢开。 
  黄二姐袖中掏出一只金时辰表,一串金剔牙杖,双手奉与翠凤,道:“耐说物事一点勿要,我也晓得耐个意思,勿好拨耐。该个两样,耐一径挂来哚身浪。无拨仔勿便个(口宛),耐带得去。小意思,也匆好算啥物事。”翠凤不推不接,并不觑一正眼儿,冷笑两声,道:“无(女每),谢谢耐!我说过一点勿要,无(女每)再要客气,笑话哉!”黄二姐伸出手缩不进,忸怩为难。子富在傍调停道:“拨仔金凤罢。”黄二姐想了想,不得已,给与金凤。翠凤正色道:“索性搭无(女每)说仔罢:我到仔兆富里,无(女每)要张张我,来末哉。倘然送副盘拨我,故末无(女每)(要勿)动气,连搭仔下脚洋钱才无拨。”黄二姐欲说不说,嗫嚅为难。忽见赵家(女每)送上一张请客票头,黄二姐便趁势搭讪,问:“陆里搭请?”子富看那票头乃泰和馆的,知系局中例酒。翠凤不去理会,盛气庄容,凛乎难犯。黄二姐自觉没趣,趔趄半晌,原往对过房里去了。 
  子富将行,翠凤嘱道:“晚歇耐要来个囗,勿晓得俚哚赎身文书写个阿对。”子富应诺,踅出客堂,望见对过房间点得保险台灯分外明亮,但静悄悄的毫无一些声息。子富向帘子缝里暗立潜窥,只见帐房先生架起眼镜,据案写字;三个流氓连黄二姐攒聚一堆儿,切切私语,不知商议什么事情;珠凤、小阿宝伺应左右。 
  子富并未惊动,自去赴宴。到了泰和馆,自然摆庄叫局,热闹如常。惟子富牢记翠凤所嘱,生恐醉后误事,不敢尽欢,酬酢一回,乘间逃席。 
  那时金凤房间也摆起四盘八簋,请那流氓,雄啖大嚼,吮咂有声;笑号叫号,杂沓间作。子富逆揣赎身文书必然写好,见了翠凤,将出一张正契,一张收据,上面写的画蚓涂鸦,不成字体。及观文理,倒还清楚,盖有相传秘本作为底稿,所以不致乖谬。翠凤终不放心,定要子富逐句讲解一遍,自己逐句推敲一遍,始令小阿宝赍交黄二姐签押盖印。子富记得年月底下一排姓名,地方、代笔之外,平列三个中证:一个周少和,一个徐茂荣,一个混江龙。问这混江龙是否拆号,翠凤道:“该个末,倪无(女每)个姘头(口宛)。就是俚勿声勿响,调皮得来,坎坎还来浪起个花头。我个人去上俚个当,拗空哉囗!” 
  子富看过赎身文书,瞻顾彷徨,若有行意。翠凤坚留如前,说:“明朝倪一淘过去。”子富没法,遵命。待那三个流氓渐次散尽、方各睡下。 
  翠凤睡中留神,黎明即醒,唤起赵家(女每),命向黄二姐索取一包什物。这包内包着一身行头,色色具备。翠凤坐于床沿,解松脚缠,另换新布。子富朦朦胧胧,重入睡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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