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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天英背着黄军包和军用水壶回来了。包里的馒头吃光了,壶里的水喝完了,但她没有考取京剧团。是唱得不好么?人们议论纷纷。还有比天英唱得更好的么?人们不服。天英带着哭腔说:“他们没说我唱得不好,他们都说我唱得好,但他们说我的脸长得不好。”天英的母亲听了,拿头撞墙,哭道: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都是你爸当初喝了酒,没把你生好!这个杀千刀啊!
15 我父亲在家唉声叹气,说天英唱得这么好,脸却不争气,真是可惜了!可惜这丫头了!
16天英的父亲年轻轻的就中了风,一直瘫在床上,屎尿都不能自理。为庆祝党的“十大”胜利召开,八月的小镇广场上,举行了文艺演出。天英在广场的主席台上表演京剧清唱《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天英的父亲让人用一只竹椅,把他抬到了广场上。为了防止他倒下来,他们用绳子把他绑在竹椅上。天英在主席台上唱,她父亲被绑在竹椅上听。他听得眼泪刷刷地淌下来,和他的尿一齐淌下来,湿了一地。
17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爹爹和奶奶齐声唤亲人,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他们和爹爹都一样,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18 每年,天英去县城考剧团,都是蓖麻开始结籽的时候。不再有人向她提供盘缠,也不再有大人到河码头来为她送行。只有我们这批半大不小的孩子,看着她,挎着黄军包,背着军用水壶,扭着大屁股,一跤跌进乌篷船。船未走远,就能听到她哇哇呕吐的声音。“天英,考不上京剧团,锡剧团、越剧团,哪怕评弹团也行啊!”有一天天英的母亲站在岸上,对着浩淼湖水颤颤地喊。
19 天英每次回来,都指指自己的脸,然后摇摇头。她什么话都不说。而我们,则准备收获蓖麻子了。
20 这块离我家不远的蓖麻地,似乎是我生下来的时候就有了。不过听我父亲讲,它从前可不是这么大的一片。哪有这么大呀!父亲说,只有两三株。后来,蓖麻就长成了林子,这片蓖麻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知道,那是因为没人去收获蓖麻的种子,它们年年结籽,最后种子从“绒球”一样的外壳里跳出来,落到地上,钻进土里。一颗种子,来年就变成了又一株蓖麻树。
21 突然有一天,粮管所贴出告示,要收购蓖麻子。我们就钻进蓖麻林,将“绒球”胡乱地摘下来,摘了一麻袋。“绒球”刺人,刺痛了我们的手,刺出了血。我们把“绒球”放在太阳底下曝晒。它越来越干,越来越干,最后发出啪啪的爆裂声。一颗颗甲虫一样的种子,就跳出来了。它们是那么精致可爱,比甲虫还要光亮,上面的花纹漂亮得就像是人工绘制。抓一把这样的种子在手上,它的圆润柔滑,在掌心里,会惹得人心里发痒。摊开手掌看它们,它们仿佛在一动一动,像真正的甲虫似的,在掌心里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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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把一颗蓖麻子,捏在食指和拇指问,用力一捏,它就碎了。种子里的肉,洁白得就像糯米饭,或者是结冻的猪油。轻轻地捻一捻,两根手指上全是油——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23 蓖麻林位于我家和天生家之间。父亲预料,不出五年,这片蓖麻林,就会将我们两家连起来。也就是说,蓖麻林在我们两家之间不断扩张,它将在五年之内,把我家和天生家两家之间的空地填满。是天生最先看到粮管所的告示,他兴奋地找到我,说,我们干吧!我们第一次就收获了一麻袋“绒球”,把它们铺在太阳底下晒,晒得甲虫般的种子噼啪噼啪地往外跳。光是种子,就装了两大碗。我和天生两个,一人捧着一只大碗——一只缺口的,我捧;一只完好的,他捧着。两只碗都是我们家的,青花瓷。“小心打碎了!”我叮嘱天生。第一次就获得了成功,两碗蓖麻子,在粮管所卖了七毛五分钱。天生拿了钱,我捧着两只空碗,我们跳跃着往家里跑。跑到我家,放下碗,开始做除法。七十五除二,打了好几遍草稿,都没除尽。最后,他主动提出他拿三毛七分,我得了三毛八分。天生同学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真是感人至深。我当即表示,如果下次卖蓖麻子所得还是除不尽的话,我就少拿半分。
24 一个夏季,能收获多次蓖麻子。很快蓖麻林里就出现了刺毛虫。这是一种色彩斑斓,但看一眼就会头皮发麻的毛毛虫。它们附着于蓖麻叶的背面,轻易不被发现。它们满身毒刺,放射出邪恶的光芒。人的皮肤一旦触及它,立即会疼痛难熬,红肿不堪。有时候,即使身体不碰上它,它那肉眼无法看见的毒刺,也会随风飘来,落到我们裸露的皮肤上,令其红肿、疼痛。我们仿佛身中数弹,夜里发起了高烧,说着胡话。我们避之惟恐不及。但是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受到蓖麻子的诱惑,冒着枪林弹雨,深入蓖麻林。我们在炎热的夏季,穿上厚厚的衣服,脸也用毛巾裹了。我们小心翼翼,鬼影一般出没于蓖麻林。
25 我告诉母亲,我挣到了钱。同时我出示了身体上被刺毛虫螫出的红斑。母亲把钱拿过去,说,她要去银行把钱换成新票子。她说,到过年的时候,给你压岁钱。我说,妈,这是我挣的钱啊!母亲给了我一耳光,说,你的钱?你的人都是我生出来的!
26 我碾开一颗蓖麻子,突发奇想,它能不能吃呢?我小心地放到嘴边,舔了舔,味很淡。天生认为,它一定是可以吃的。所以味道不佳,是因为没有烧熟。我们取来瓦片,架上柴火,将蓖麻子放在瓦片上焙烤。它很快就发出奇异的香气,让人鼻孔扩张,似乎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了。我们每人取了一颗,觉得很烫,就让它在自己的左右手之间轮换。然后小心地剥除外壳,将里面糯米一样雪白的果肉放进了嘴里。它就像猪油一样,在舌面上化开了。它是那么令人陶醉!我们吃了一颗,又吃第二颗,直到吃下去十几颗。我们不敢再吃了,因为身体有了升腾的感觉。如果再吃一颗,我相信,我就会管不住我的身体,它就要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自说白话地上升,像氢气球一样,浮向空中,一直向上升腾。我感到害怕了,我被这神奇而陌生的感觉吓住了。我真的不敢再吃。我不愿意自己羽化升仙。我看一眼天生,他的脸惨白,他的眼睛却很亮,亮得就像惊恐的老鼠。
27 我拉了三天肚子,水泻。肠子都仿佛要被我拉出来了。但我的肚子一点都不痛,只是腹泻。喝一口水,感觉水很快就从胃里滑向肠子,然后绕几个弯,就从肛门口喷涌而出了。什么都不能吃。母亲卟坏了,把我送到医院。我躺在医院的床上,感到恍惚。我怀疑自己其实已经升到了空中,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我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越升越高。我相信,再上升几十米,它就要爆裂了。
28 我康复之后,母亲受到启发,她亲自钻入到处埋伏着凶险刺毛虫的蓖麻林,采摘来“绒球”,剥出蓖麻子,在炒锅里炒熟。她只允许父亲吃一颗。吃一颗试试!她说。她替父亲剥去外壳,将糯米一样洁白的种子肉亲手放进父亲的嘴里。父亲的表情,顿时松弛下来。他原本皱着的眉头,顿时舒展了。他的脸,他的身体,都放松了下来。他的脸上,出现了陶醉的表情。他的表情唤起了我的记忆,我的血液循环加快了,舌面上泛出了口水。我多想也拿过一颗来,剥去外壳,放进自己的嘴里啊。我将回到我恍惚的记忆中去,重新体验身子变得越来越轻,像是要在空中不断上升的感受。
29父亲多少年的顽症——便秘——居然被一颗小小的蓖麻子如此容易地攻克了!他每天吃下一颗蓖麻子,从此就像常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