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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他就是从这一次学走路得罪了女儿的。否则一切都无法解释。女儿一直和他有相当的距离,最明显的就是女儿上学做作业碰到问题只问她的妈妈,从来不问爸爸。当然,他也忙,他多数时间无暇过问女儿的学习,他不像一般人那样每天晚上陪着帮着孩子做作业。有一天,他很有兴致,他想要女儿的作文看看,女儿断然拒绝。这使他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狼狈与尴尬。作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他知道这是外国人的说法,他当初可能不是这样想的,但是现在他是这样追忆的)的父亲,他有权利有义务关心与指导女儿的学习作业。他脸都憋红了,他努力沉默了将近三分钟。女儿似乎也略感不快,她等待着父亲的下文,没有下文,她准备离去。这时父亲颤抖着声音说:“对不起,我过去对你的学习呀作业呀关心不够。我小时候作文还是不错的,也许能贡献给你一点意见。也许我贡献不出什么意见,可我是你的爸爸呀,我应该知道女儿作了些什么文呀……”他尽量说得天真活泼可爱。尽量蹲下来与女儿平等地说话,那年女儿是十一岁,小学五年级,长了一个高个子,一米五九了。
“我不给您看……”女儿说;女儿反而有点激动了。
“我必须看,我有权利要求看,你还没有成年,我是你的监护人,你上学,你吃饭,都是靠我和你母亲的供应,每个月要好几十块钱……”可能还有别的蠢话。
“我给我妈看过了,那还不行吗?”女儿也摆出了决战的架式。
他最终没有看成女儿小学五年级的一次作文。
他突然大吼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狼。
从此他对女儿有点敬而远之,远而思之,他是一个失败的父亲。而当他后来在女儿长大以后,与女儿谈起这件事来的时候,他们父女重演了一遍类似鲁迅的《风筝》里的情节,他说起看作文不成的故事,女儿哈哈大笑,女儿问:“真的吗?”
他的结论是女儿离他很远,现在反复来信要他去,可能是由于碧云的嘱咐。
嘱咐,咐嘱,能不能叫咐嘱呢子既然素质能够叫质素,介绍能够叫绍介,那么……他睡着了,边睡边发抖,他好像落在了冰窖里。
哎呀,世间只有情难诉……
疏剌剌林梢落叶风,
静悄悄门掩清秋夜……
睡梦中他听到的是当年的桃花唱的类似这几句词,醒过来以后,却是另外的段子:
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
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
……再不要啼啼哭哭,
烦烦恼恼,怨气冲天……
桃花已经拿不定主意唱什么给他听了。
他发现,车行走得还不错,他知道大雾你也是能够渐渐习惯一些的。又是一团一团的雾气,一团一团的浓烟,一股一股的硫磺气味。他学着北京胡同里的人的口吻,安慰司机说:“不怕慢,就怕站,蛄蛹(北方土话,指像虫子似的蠕动)就行。”他又没话找话地说起雾天空气污浊,不适合户外健身,感冒指数与取暖指数会提高。爱情指数呢?他悄悄地想。原来什么都有指数。生命指数和快乐指数呢?
他细细品味,与故乡故国北方戏曲的高亢激烈不同,桃花调的特点是温柔与软绵,是一种低声下气的问候,像是下人哄着老少爷儿们玩,曲艺在这一带被叫做玩艺儿,是哄着主子玩的。不论唱得多么凄凉苦情,唱的人要一会儿人戏一会儿出戏,出了戏就必须是一副眉开眼笑,低眉顺眼的听喝的丫环样儿。声调是婉转的而不是直截了当的,音质与音量是磁性的柔软的而不是响亮的,吐字是生怕听不清楚的而不是追求风格与表现自我的。旋律是无尽的重复,却又每一次与上一次略有不同:像是风筝,它停止在天上却又不住地变动位置。像是呼拉圈,它旋转在少女的腰肢上却没有固定的轨迹。难学,你永远会唱,你永远唱不对,你永远听着它像,你永远找不准。民间的东西,最简单也最没有准头。像在唱,更像在说,在絮絮叨叨,絮叨却是不敢放肆,小心却是不敢畏缩,不敢寂寞也不敢吵闹;不敢煽情也不敢无情,不敢娇媚也不敢死眉瞪眼,不敢热烈也不敢冷清。哭但是不能哭出来,笑但是不能笑大发了。文艺伺候就像戏词上县太爷喊的“大刑伺候”,是那么容易的么?
哎呀,娇莺欲语,
眼见春如许……
这就是桃花调。他大概已经听到了第十几次了。一晚上听了十几次桃花调,他也算对得起桃花调了吧。这就是桃花镇的即将绝种的演唱,像娇莺之语,像春情春水春意的有节制的泛滥。地球上每一天都有物种消失:语种消失,民族历史消失,文物被破坏,民间文化样式消失,曲种消失。随着人的告别,他们会带走许多过往,许多珍贵,许多挂记。
……也许能吹起一阵清风,也许至少明天早晨会出现一个鲜红的太阳,也许浓雾会完全散去,也许他重新考虑远行多伦多的决定,也许虽然八十了也仍然可以去去再来,也许他还会回来听桃花镇的桃花调和再考虑一下颅外科手术的刀剪用具的改进。
也许他还能再来一次黄昏恋。十年来,不是没有人要做他这个老家伙的媒。有一个女诗人,他很有些喜欢。后来他读了女诗人的作品,她的特立独行,她的狂叫激愤与蛮不讲理令他战栗惊服,他终于望而却步,临阵脱逃。有一个女经理,他思而生怵。有一个女领导,他自惭形秽。但是他在碧云死后没有少与一个个的并非没有吸引中国工程科学院院士的魅力的女子一起喝咖啡喝可乐。说一些人家与自己有时候有兴趣,有时候找不出词来的话。
他甚至偷偷想过:最好与一个农村来的保姆结婚,他喜欢这些质朴和勤劳的女人,她们当中有许多人读过高中,她们现在也都挺胸、健康、爱打扮,有一个邻居家的家庭服务员眼睛像影片中的“小花”,陈冲饰演,他想人非非了一两分钟。她们和医生都是天生的务实派而不是某某精神派。把文学说成人学好生奇怪,他觉得医生、体育运动员与保姆才是,至少同时也是人学家。爱情这个词,是“五四”以后,才传进来的。爱情像鲜花开放,像电光石火,像小提琴华彩乐段,像大雨后现出的彩虹,像解冻时分的桃花汛。没有经历过爱情的人很不幸。整天唱抒情曲小夜曲盼望花开电闪彩虹横天冰雪融化汹涌澎湃的人则是上了爱情两个字儿的当,也许是俄罗斯乌克兰文学的当……自找苦吃,还要旁人的命。
当然,娶一个三八服务公司介绍的家庭服务员——他羞于启齿。
就这样思忖着,一年过去了,又一年过去了,花儿开了又谢了。没有开的也谢了,枯了。还有什么可说?
是他而不是别人,落伍了。时代不同,人人都可以像诺贝尔奖得主科学家一样地挑战极限,为了爱情,为了青春,为了上天的恩典:还活着。
……眩晕……晕……晕……这不好……
第二天早晨五时半,他们到达居住的城市,进了城,雾稍微淡了一点,能看出个十来米。平时两个小时的路途,他们走了十个半小时,谢天谢地,没有出任何事故,司机师傅等于是盲驶而归。师傅说:“叶老师,到家了。”
师傅叫了几次,没有应声,再一回头,不好,叶院士已经出溜到座底下去了。
司机师傅吓得脸色骤变,他掏出手机,颤抖的手指拨了半天才拨对急救呼叫,两分钟后,叶院士躺在了红十字急救车上。
……没有人解得开叶院士的最后遗言,启明回国被医生与司机告知,叶院士最后说的是两个字:“真——好——”还说是,叶院士的遗容上有美好的表情。
2004年10月30日,中国工程科
学院院士、著名医学家、颅外科手术学
一代宗师叶夏莽同志,含笑逝世。
学报上,也是这样发布了讣告。
启明的飞机遭遇了大雾,在多伦多,飞机因大雾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