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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2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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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仅仅过了两周!该死的金婚银婚木婚纸婚的狗屁西俗,该死的雾! 
   
  这次他决定违背一贯想法,打破自己生活的秩序去加拿大,也是为了亡妻碧云。他坚信,如果碧云在,会希望他去多伦多的。到女儿身边,毕竟似是离碧云更近一点,他终于明白了把一个家的日子过得那么安静是一种罪过。他终于明白了,打从“文革”结束以来,自己的日子过得那样规律,那样科学,每天半斤牛奶,每天七两西红柿,每天一个半鸡蛋,每天步行五千六百至一万步,每天记日记二百个字,每天不管睡得着睡不着躺七个小时……这本来不是不能改变的。 
  安静,除了那件事他和妻子安静得像是生活在雾里。有限的亲热,有限的说话,大部分都是事务性的:“我那双在日本买的皮凉鞋怎么找不着了?”“这个月的电费怎么一下子多了二百多块?”“有一种新式的电饭煲,要一百六十多块钱,咱们买还是不买?” 
  有时候他觉得要做点什么,她推开了他。有时候他们刚刚躺下,刚说了两句平平和和的话,他一阵睡意袭来,发出了轻鼾。除了一九八一年银婚前两周那一次,不知道猴年马月,他们靠在了一起,他们俩总是把门锁了又锁,把灯熄了又熄。到现在他想不起妻子的容貌,更想不起碧云的身体,他们的生活一直沉浸在大雾里。直到六十多岁了,他赶上了开放,他去了一些国家,特别是去了一趟印度,他去了卡吉拉霍,参观了那里的以性崇拜为特色的寺庙,他笑了,对于夫妻的事情,也可以有另一种观点和热情。而他,从四十多岁他就认定自己已经老迈,认定自己形势严峻,任重道远,课题艰难,三头六臂不够使,他早就彻底地安静下来了。 
  他也明白,医学可能戕害了他,医学分不清一个有灵气的女子的生态与病态,医学对于爱情、性与家庭的解释足以摧毁人生的一切神秘、羞涩和欢喜。太浓的雾不好,一切都裸露在无影灯与手术刀底下呢? 
  这是桃花对他的报复吗?直到这次行驶在大雾里,他忽然得到了这样一种灵感,也许叫做顿悟,这样一种灵感和顿悟使他一头冷汗。 
  我枪毙了她。 
  他说出了声。 
  “您说什么?叶老师,您说什么?” 
  “没有什么。”他推托其词。 
  一九五○年,刚刚获得解放的他,被大学选中去新解放区参加土改,多少羡慕的目光追踪着他,去以前他已经完全明白:土改土改,说下大天来要的就是站稳立场……地主富农压迫剥削农民几千年,谁为农民说过话?土改当中稍稍收拾一下地主爷地主婆,国内国外吵吵些什么?有多少共产党员革命干部因为土改中立场出了毛病被永远地清除出革命队伍。他为之悚然奋起,壮心如火。 
  在离桃花镇约一百公里的P镇,他出席了当地为土改工作团举行的欢迎晚会,除了各种讲话和呼口号以外,还有一些文艺节目的演出。这中间意外的是有一个中年女人演唱桃花调,全部改了新词: 
   
  哎唉哟—— 
  红旗飘舞鼓声扬, 
  解放大军无阻挡, 
  三座大山全推翻, 
  当家作主最荣光, 
  哎唉哟—— 
  土改挖掉封建根, 
  幸福生活万年长…… 
   
  桃花调的发语词本来是“哎呀……”,“哎呀娇莺欲语……”“哎呀那个离人泪……”现在也变成了哎唉哟、呀呼唉,稍一调整,娇滴滴的嗲气变成了劳动号子的豪气,真是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女人演唱的动作也变了,不断挥舞着小细胳臂像是呼口号,一会儿又扭动臀与腿,像是东北大秧歌。 
  由于晚饭时喝了一点地方政府招待的劣质白酒,叶夏莽有一点头晕,对于站在台上表演桃花调的穿着当时最时兴的草绿色列宁服的瘦女人他没有注意,只是从她的手指的动作和眼角的动作上他觉得有点似曾相识。他的兴奋点完全在听领导讲话和跟着喊口号上,他很注意喊得响亮干脆,表达说一不二的阶级感情和坚如磐石的阶级立场。那一晚上的文艺节目,除了陕北风味和少量东北风味的革命歌曲以外,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经受了土改的红色洗礼。他悟到,正是斗争的严酷性培养了革命人的忠贞和彻底。没有烈火,哪有真金?而如果文文雅雅,舒舒服服,ladies and gentlemen,谁能在中国取得胜利? 
  在进入了收尾阶段以后,他被调离村里的工作组,叫到县上工作队部去整理一名女特务的材料。他没有见过这个人,他从一些个前后矛盾、语焉不详的招供与揭发中得知,这个女特务,名叫栗桃花,又名小桃红,胭脂红,原是一名国民党军统少校的姘头,解放前夕该少校奉命潜伏,不知去向。栗某遂离乡背井,隐姓埋名,混入革命文艺队伍,伺机变天,破坏人民政权与土地改革…… 
  是不是那个桃花呢?叶小毛在还没有命名夏莽以前就随父母去到了大城市,他以为早把那个桃花镇的院落忘了个一干二净。如果是那个“桃花”,就更危险,更是对他的立场的严峻考验了。没有觉悟的他吃过她的杂拌儿啊,与敌人界限不清啊!无论如何,那个桃花理所当然地是一个旧社会的殉葬品,一块自应被革命的拖把揩洗干净的污锈,一件发出了旧社会的恶臭的秽物,一个含脓的肿包。有了这样的定性,她参加没有参加特务组织,她领受没有领受上级特务机关的任务,她有没有代号、暗号和密电码……并不重要,她应该活还是应该死呢?她应该不存在。不管你是否从身体上将她消灭,她注定了是要被历史与人民消灭的,历史的巨轮注定要压过轧过粉碎和抛弃她的卑微的渺小的与肮脏的肉体(与军统少校一起睡,能干净得了吗)与灵魂,这难道还有什么怀疑吗? 
  他整理了一份不但立场坚定而且激情洋溢的文字材料,处理意见是公审批斗后枪决。 
  由于这份出色的材料,他被认为是一个很好的“笔杆子”,思想进步,德才双馨。书记要他到文工团去写歌词和剧本。他大惊。幸亏他及时发现确诊了书记妻子的胃下垂与肠套叠,带她到专区医院,为她做了手术,开了处方,找来了免费的药品,治好了病症,并以此说明他更适合、他本来就是医生,才避免了去文工团的厄运……最后还混成了院士,一九九七年春节,一位国家领导人到他的“寒舍”来给他拜年,他上了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 
  而一位为他“顶缸”,从医疗单位调到文艺单位的仁兄,几年后就没有过得了“整风”与“反右”的关,再往后,“文革”中,他自杀了。脆弱的小布尔乔亚们啊。 
  ……然而那只是一份材料,只是纸上枪决。当时所有的关于地主恶霸保甲长匪连长更不要说军统中统特务的材料了,都是建议公审枪决的。他没有决定权,他没有瞄准过谁举起枪口。他不知道这个现在想起来未免可怜的女人的下场到底如何。她早已经消失在大雾后面了。 
  再说,如果院士自身没有发作什么精神疾患,他应该明白:这个被他起草材料上报枪决的栗桃花就是那个给他杂拌儿吃的瘦桃花的可能性其实很小很小。虽然,她们可能是一样的卑微,渺小。 
   
  哎呀,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 
  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 
  ……再不要啼啼哭哭, 
  烦烦恼恼,怨气冲天…… 
   
  戛然止住了,是磁带不够长,没有让窦娥把冤苦诉完。 
  汽车的音响发出了沙沙声,停了那么几十秒钟,身外心内,都是浓浓的雾。叶院土在这几十秒钟内牛醒半睡,他似乎看见一个精瘦如鬼的女人,她向他惨然一笑。 
  院士身上冷得不行,脖子、背和腰都窝囊得要死。汽车,除了赶路,看来并不适合充当别的用场。 
   
  哎呀,娇莺欲语, 
  眼见春如许…… 
   
  磁带循环播放到第好几次,又回到了最初的《牡丹亭》,一切重新开始。 
   
  哎呀,骨冷怕成秋梦…… 
  翦西风泪雨梧桐…… 
  恨苍穹, 
  妒花风雨, 
  偏在月明中。 
   
  这又是哪一段呢? 
  重复是伟大的力量,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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