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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3-金缕曲-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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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大毛愤愤不平,口无遮拦骂了起来。李狗儿毕竟是乡下人,只拘谨地坐在一边,紧锁双眉一言不发。这当儿狱卒买了几件卤菜打了一壶酒进来,就摆在地上,宋师爷让他们将就着吃些。两位囚犯一时狼吞虎咽,空不出嘴来说话。不消片刻,那壶酒就被喝得一滴不剩。陈大毛几杯酒下肚,越发肆无忌惮了,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头,指着宋师爷问:
  “宋师爷,兔子是狗赶出来的,话是酒赶出来的,你这衙门里的尊贵人,为何要进大牢来请我们喝酒,该不是明天要割我们的头吧。”
  “要割你们的头真还有理由,”宋师爷说话的口气始终不阴不阳,“你们知道,张老太爷现在咋样了吗?”
  “咋样了?”李狗儿紧张地问。
  “至今还在昏迷着没醒过来呢。”
  “该不会……”陈大毛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接着就是几个响亮的酒嗝。
  “你想说该不会死吧,是不是?”宋师爷捅出了陈大毛的担心,揶揄道,“你这只绿头苍蝇,这一回闯了大祸了。”
  “又不是我打的。”陈大毛心虚地争辩。
  “你若不躲在张老太爷背后,他能挨这一棒?告诉你吧,张老太爷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第一个绑赴市曹斩首的肯定是你。”
  陈大毛一咬牙,狠心说道:“斩首就斩首,我认了。”
  “我呢?”李狗儿怯生生地问。
  “事情是你引起来的,治起罪来,你也不能轻饶。”
  宋师爷连诳带唬,把陈大毛与李狗儿两个人弄得六神无主,已是十分的沮丧。宋师爷见他们心绪全乱,又收口说道:
  “不过,事在人为,二位要想保命,也还是有主意可寻。”
  “有何主意?”陈大毛眼睛一亮,忽然一拍脑壳,“哎呀我差点忘了,方才禁子大爷说你是荆州府衙的刑名,只要大人您肯开恩搭救,我陈大毛就能逢凶化吉。”
  “我来这里,就是想帮你们。”
  “多谢宋大人。”
  陈大毛说着就要趴下磕头,李狗儿把他一拦,狐疑地问:“宋大人,你真能救下咱们?”
  “能!”
  “你说个价儿?”
  “什么价儿?”宋师爷糊涂了。
  “银子呀,”李狗儿说,“俗话说县里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宋师爷好心救人,上下打点都要银钱开路……”
  “不不不,李狗儿你听我说……”
  “你让我把话说完,”李狗儿不肯让宋师爷打断话头,继续说道,“宋大人,你的好意我领了,但我李狗儿穷得只剩屁股搭两胯,连八两银子的欠税都交不起,哪里还付得出人情钱,要救,你救绿头苍蝇吧,我免了。”
  陈大毛一听,也连忙接嘴:“对呀,我家欠下四两多匠班银,也有得钱还,我也不用救了。”
  两人脖子一缩,复又哭丧起脸来。宋师爷瞧他们那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正色说道:
  “在你们眼中,衙门中人都是只认银钱不认理的歹人。今天,我宋某偏要对你们说,我铁心援救你们,不收你们一个铜板。”
  “啊?”
  陈大毛与李狗儿一齐抬起头来,惊愕得合不拢嘴。宋师爷示意狱卒出去把风,接着说道:
  “你们两人要想开脱罪责洗清自己,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反告税关。”
  “反告税关?”陈大毛一咂舌头,摇头嗟叹道,“我们欠税不缴已是理亏,再反告上去,岂不是罪加一等?”
  “此话差矣,”宋师爷啐了一口,回道,“段升早上在玄妙观前怎么说的?说你陈大毛家欠下九年的匠班银,你李狗累年积欠的田赋也只是八两多银子,你们何曾抗税,只是连年遭灾无银可交而已,段升当街拘拿你们,是欺侮小民,擅作威福。”
  “这倒也是,但皇上远在北京,我们这江陵县还不是衙门说了算。”李狗儿叹道。
  “衙门都是替皇上办事儿的,违背圣意就叫抗旨,按《大明律》,凡抗旨者一律严惩不贷。”
  “理是这么个理儿,”李狗儿不相信世间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又道,“皇上就一个人,哪管得了天下许多事情,自古官官相护,老百姓告官,还不等于麻雀告天,有何用呢?”
  “李狗儿的话有几分道理,”宋师爷说,“但这次情形大不一样,咱荆州城中大小衙门十几个。除了荆州税关,其它衙门的堂官,都为你们抱屈哪。”
  “真的?”陈大毛又是一惊,双脚跳着地上的稻草。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啊——嚏!”跳动的稻草霉味上冲,呛得宋师爷喷出一挂鼻涕,他揪着朝地上一摔,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接着说,“咱们荆州府里坐纛儿的赵大人,江陵县衙里坐纛儿的罗大人.还有省上按院派驻荆南的按台孙大人,都觉得你们冤屈.”
  “这么多大官都说我们冤屈,为何还要对我们用刑,你看,我这双手被拶成啥样儿。”
  陈大毛伸出双手让宋师爷看,宋师爷就着如豆灯光细看,只见十根指头上下各拶了一次,虽不是很重——若是重,早就卡巴卡巴断了——但也夹开了皮肉,鲜血淋漓,深创见骨。宋师爷心下清楚,这是狱卒对初来人犯常用的酷刑,但他不肯认这个账,只愤愤说道:
  “税关的人,一个个都似活阎王,犯在他们手上,不丢命也得脱层皮。所以你们两个一定要告他们。”
  “告荆州税关?”
  “对。”
  “点不点那个段升的名?”
  “他是当事人,怎能不点。”
  “往哪儿告呢?”
  “你们就朝荆州府衙和省抚按两院告,状子一式写它一二十份,凡湖广道及荆州见衙门一份。另外,还寄一份给京城都察院。”
  “这些衙门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
  “你们写好状子,让家人带上到府衙击鼓鸣冤,府衙帮你们送出去。”
  “狗儿,你识字不?”陈大毛问。
  李狗儿摇摇头,陈大毛看看自己一双皮开肉绽的手,苦笑着说:
  “我倒是念了两年的书,但几个字儿写出来像是鸡脚扒的,何况这手已是不能握笔了。”
  “你不必担心,”宋师爷从袖子里抽出两张纸来,递给陈大毛说,“本师爷虑着这一层,已替你们把状子拟好了。”
  陈大毛看了看,倒有一半字不认得,只得退回给宋师爷,典见着脸说:
  “还请师爷大人念给我们听听。”
  宋师爷也不推辞,把那两张纸的状子从头到尾细念了一遍。开头一段说的是玄妙观前事情发生经过,第二段备细说了荆州税关如何无视皇恩国法,强征皇上已颁旨减免之赋税,如今已是激起江陵县百姓的众怒。告的虽是段升,但字里行间关键处都捎上了荆州税关的主政。最后一段,是宋师爷的得意之作,他摇头晃脑念道:
  江陵县乃当今首辅之故乡,更是皇恩荫披之厚土。怎奈荆州税关衙门苟挟权势,惟殖己私。朝廷明诏,蠲免钱赋,税关却越权征税,盘剥小民;横征暴敛,百无忌惮。己虽日昌,民则日瘁;己虽日欢,民则日怨。欺我等蚩蚩之氓,昧于刑宪。故多方刁难,棍棒相加。古今善政,对牧下治民,恒宽缓而不促迫,恒哀矜而不忿疾。为何荆州税关巡拦段升反其道而行之。万望荆州府衙及省抚按两院青天大老爷为我等小民伸冤,纠弹不法.以伸正义。江陵县乡民陈某某李某某具名跪奏。
  宋师爷念完,本以为两位囚犯会为之喝彩,放下纸来,却见陈大毛眉心里蹙起老大的疙瘩。
  “咦,你这是怎么啦?”宋师爷不解地问。
  陈大毛恭维着答道:“宋师爷才高八斗,这状子写得锦绣,只是这末尾一段,太过文绉绉了。落款是我和李狗儿,我们两个大苕如何做得出这样花团锦簇的文章?因此,恕小人鲁莽,我想斗胆改一改。”
  见陈大毛挑剔,宋师爷心中不快,回道:“你想怎样改,说给咱听听。”
  “收尾的几句话,应该这样,”陈大毛想了想,念道,“我陈大毛与李狗儿,实在冤屈得很,我们两家欠税是真,但从来就不赖账,只是人穷志短,一时还他不起。但偌大江陵城,欠税的何止我们两家,越是大官家大富户欠的越多,为何不去逼迫他们,反而要对我们丁民小户大刑侍候?说穿了,荆州税关是狗眼看人低。大官家他不敢逼,逼了就自断前程;大富户他不能欺,欺了就断财路……”
  陈大毛越念越气,竟站了起来如同演讲,宋师爷见他越说越离谱,连忙打断他的话头:
  “行了行了,你那样结尾,岂不是一竹篙打一船人?何况行文也不合状纸的规矩。”
  陈大毛不服,犟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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