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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5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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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卫干事祖辈都是农民,做梦都想去大城市。能去上海多好啊,就同意离婚了。可真等到杨小梅回到上海,就再不理保卫干事了。保卫干事有苦说不出,只好自认倒霉,只好在农场另找了一个女人过起了日子。 
  都想着宋兰肯定要和老谢离婚。没有想到宋兰连提都没有提这个事。宋兰没有提,老谢倒提出了几次。说,宋兰,你要是真想回上海,我们就离婚吧。跟你过了这么些年,我已经知足了。宋兰说,老了都老了,还回去干什么?说真的,当年从上海走出来,就没有想着再回去。 
  没有回到上海,日子却过得一点儿也不差。现在她家不但有一群羊,还有一块地,每年的收入好几万。回到城里的好多人,日子过得很清苦。说是在大上海,其实还没有宋兰过得好。 
  说宋兰过得好,不是说宋兰不缺钱,而是说自从宋兰杀了阿黄后,老谢一直都那么老实听话,对宋兰好得不得了。宋兰想骂老谢一句,都找不到借口。像宋兰和老谢过得那么长久的,不知有多少老夫老妻。可像他们那么幸福,那么恩爱,在下野地不多,怕是在世界上也不会有多少。 
  问起米香,宋兰说,那天她正好生孩子,没有能见到米香。要是那天她能见到米香,米香就不会从下野地消失。不过她说,米香没有死,肯定没有死,她只是到另外一个地方过日子去了。 
  宋兰说,她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宋兰说,米香消失后,她去收拾她留下的东西,发现米香带走了她送给她的红色游泳衣,还有一张上面有她还有许明的老照片。她能带上这些东西,说明她不会去死。 
  宋兰说,开始也有人说,米香跳进水库自尽了。可很快就没有人信了,因为人在水里藏不住,过几天就会漂上来。再说了,像米香那么好的水性,她想让水淹死,水也淹不死她。 
  宋兰说,后来有人说,米香跑到了油田上,和一个钻井工人结了婚。还有人说,米香跑到了阿勒泰的山谷里,和一个猎手成了家。 
  宋兰还说,甚至还有人说,米香那天晚上,骑着马,走到了公路上,搭了个车,又回到了南方。说她到海边,凭着会游水,一直游到了香港,用身体当本钱,挣男人的钱。挣了很多钱后,就做起了大生意,成了个有名的老板…… 
  全是传说,不过,不管这些传说是不是真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米香跑掉了,跑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而且,不管到了什么地方,都会牵扯到一些男人。 
  说到米香,不能不说到许明。说米香消失了以后,许明来过。到宋兰这里,听宋兰说了米香的事后,许明好久不说一句话。临走时,对宋兰说,要是知道米香的下落,一定要对他说。不过,没有过多久,许明就让手榴弹给炸死了。坡儿想去看他的墓。宋兰说,那个墓早不在了。那场灾难结束不久,就把他的墓迁走了。还有那露天电影院也不在了。重新盖起来的一座大厦,叫文化娱乐中心。里边能看电影,能唱歌,能跳舞,能玩各种棋牌。当年好多和米香好过的男人,现在都退了休,没有事了,就会跑到这里来。他们聚在一起,会说起好多往事,可他们从来不提米香。他们不提米香,不等于他们忘记了米香。有时心里记得牢的事,反而不会随便说出来。 
  说过了米香,坡儿要走。宋兰不让走,让坡儿留下吃饭。吃饭时,宋兰问起坡儿的母亲范女。 
  坡儿大学毕业工作后不久,就把父母亲接到了城里,还专门给他们买了一套房子,让他们住。每个星期,坡儿过去看他们。和他们在一起,说话的主要内容总是下野地,差不多每次都要说到米香。范女一说,就要说到坡儿快要淹死被米香救起来的事,还要说米香教坡儿游泳的事。母亲说,要不是米香,坡儿早就没有命了。可坡儿听母亲说这些往事时,往往在脑子里想起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件事可能不会要坡儿的命,但坡儿却觉得米香真正给了他生命的恰恰是这另一件事。 
  从下野地出差回来,一进门,妻子就问坡儿,这次去,见到了米香没有。坡儿说,没有。坡儿的妻子就是当年隔壁家的叶子。叶子和坡儿结婚后,不止一次地对坡儿说,那一次要不是米香让我不要说,我肯定要把你做的事告诉爸爸妈妈,说不定还要告诉别人。坡儿说,你真傻,我那样做,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妻子说,我知道,可我那时太小了,不懂事啊。坡儿有好几次想把发生在他和米香之间的事说给她听,可想了想还是没有说。有一次,叶子整理家里的东西,找出了一堆旧书,打算卖给收破烂的。坡儿一看,一下子发了脾气,把那些书,全又放到了书架上。叶子说,这些书,全过时了。那个年代的产物,现在哪里还有人看。坡儿说,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再看它们了。可还是不能把它们扔掉。叶子说,为什么?坡儿说,没有这些书,我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坡儿又说,打个比方,就像我们的父母亲,他们现在老了,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作用了,可我们不能因为他们老了就要丢弃他们。叶子说,人和书不是一回事。坡儿说,看起来不一样,其实是一样的。 
  睡着睡着,坡儿会做一些梦。其中有一部分梦,会梦到米香。梦到米香教他游水,梦到米香教他做个男人。梦到米香遍体是血向他要水喝。只要一梦到这个地方,坡儿的梦就会醒。醒过来后,坡儿就会失眠。好多人都会说,我这一生,无怨无悔。可坡儿不敢说,真的不敢说。他不但有怨有悔,还怨死了,悔死了。如果时光能够往回倒流,重新回到那个年代的某个下午,坡儿一定不会那样做。 
  坡儿有时也会梦到米香回来了,重新站到坡儿跟前,让坡儿有机会说,米香阿姨,我对不起你了,我错了。你渴吗?想喝水吗?给,这里有一杯水,我一直端在手里,等着你回来喝。 
  对这个梦,坡儿很信。就像他相信米香还活着一样。 
  米香不会死。像米香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死呢?不会的,决不会的。米香一定还活着,坡儿一直也有一种感觉,不知道会在哪一天,会在什么地方,米香会突然出现在眼前。而且她一点儿也没有变,还是像一粒大米一样,还是那么圆,还是那么白,还是那样散发着一种香味…… 
  董立勃遭遇瓶颈? 
   
  1 
   
  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初到《当代》,有幸分看西部稿件,也有幸责编了青海作家杨志军的《环湖崩溃》和甘肃作家张驰的《甲光》和新疆作家赵光明的《西边的太阳》。那时候,常惊叹西部(陕西以西)作家人才辈出,目不暇接,以为西部小说马踏中原的日子为期不远。却没有想到,才华横溢的杨志军和张驰和赵光明等先后都遭遇到了叙述瓶颈,而且一卡就是十几年,一直沉默到天下统于“故事”的今天,依然沉默! 
  这一个叙述瓶颈,不仅卡住了西部小说家,卡住了杨、张、赵等,也卡住了无数东部如日中天的同代作家。以前不屑于讲故事,以为档次太低;现在屑于了,却发现讲故事的叙述功力,连通俗小说家都不如。结果如张艺谋陈凯歌们,导演越当越大,故事越讲越差。 
   
  2 
   
  十几年前,读董立勃的小说,有些惊艳。感觉能讲故事,文字也漂亮,却不以为然。心想,一个意思不大的故事讲得再顺畅再漂亮,又能有多大意思?如同东施,衣服穿得再美丽,眉头皱得再凄婉,步履迈得再款款,也只能铺垫出失望吧?却没有想到,十几年后,初读《白豆》初稿,却被惊叹得目瞪口呆。 
  是自己“意思”麻木?还是董立勃“意思”增多?还是文坛“意思”渐少?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此一时,彼一时? 
   
  3 
   
  读董立勃新作,初读美丽;修改后再读就有些迟钝;到发稿时又多些迟钝;到看校样时再多些迟钝。那些古龙式的叙述和对话,初读精彩,几经迟钝后,也许依然精彩,也许就只剩下迟钝了。幸好读者不是编辑,很难有反复三两次乃至六七次阅读的可能。 
  惊艳之后,更易平淡;平淡之中,更能醇厚。不仅文学,世间事物,也多如此? 
  人是要吃饭的。(提行)×××是人(提行)。所以×××要吃饭。 
  这类话语是精彩还是嗦?是真理还是废话?是曲折婉转还是颠三倒四?恐怕已不在话语本身,而在总体节奏气韵,更在话语背后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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