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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梅出了门,走一会儿,找到另一家职介所。这次接待她的是一位红头发的女人,嘴里戳着一支香烟。红头发女人看一眼见梅,说:“找工作的?”见梅点点头。红头发女人说:“你多大了?”见梅说:“十七。”红头发女人说:“长得有点小了。你会干些什么呀?”见梅说:“我可以在羊毛市场里当售货员,我还可以在幼儿园里当老师。”红头发女人从嘴里拔下香烟,说:“你说的这两份工作我们这儿都没有。”见梅说:“我也可以干些别的。”红头发女人说:“其实你干保姆挺合适的。”见梅说:“保姆……平常都干些什么?”红头发女人说:“就是抱抱孩子洗洗碗,或者照顾照顾老人什么的。”见梅眨眨眼,眼前出现一个不认识的婴儿和一个病恹恹的老人。见梅说:“这个我不想做。”红头发女人喷出一口烟雾,笑了说:“你想做也不一定有人要。你没瞧见自己这一身瘦?要把你喂大,主人得花多少钱呀。”
见梅又走在街上,心里慢慢起了慌。这个城市不是猜想的那个样子,一时半会儿弄不明白哩。她一边紧抿住嘴一边盲目地走。她走过一个电脑市场,走过几家花店,走过一座图书馆。过了图书馆她放慢脚步。她觉得自己记起了什么。她使劲想了想,原来自己记起了胖子警察刘国梁的话。刘国梁对她说过,你要找到你爸的心脏得先找到报纸,换心脏是个大手术,记者最喜欢盯着这种事,然后弄成文字搁在报纸上。见梅想,刘国梁是个警察,警察想的就是比别人有用一些。见梅又想,我先不找工作了,我赶紧把那天的报纸找出来。
见梅往回走几步,进了图书馆。图书馆挺大,她找了好一会儿找到报刊阅览室。阅览室摆满报纸,一一看过去,都是近些天的。见梅迟疑一下,走向旁边的桌台。桌台后面坐着一位戴眼镜的女人。见梅说:“我要借报纸,两个月前的报纸。”戴眼镜的女人说:“别把借书证揣兜里呀。”见梅说:“我没有借书证。”戴眼镜的女人说:“没有借书证可不行。”见梅说:“没有借书证,眼下的报纸可以看,以前的怎么就不能看?”戴眼镜的女人说:“眼下的叫方便群众,以前的叫查阅资料,这不一样哩。”见梅说:“我就是看一会儿。”戴眼镜的女人说:“有了借书证你看多久都行。”见梅掀起一块衣襟,又掀起一块衣襟,从里面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桌台上。戴眼镜的女人吓了一跳,说:“你这是干什么?”见梅说:“我把钱押在这里。等我把报纸看完了,你再把钱还给我。”戴眼镜的女人说:“这里不是菜市场,不可以把钱拿来拿去的。”戴眼镜的女人说:“我收了你的钱,把两个月前的报纸给你,保不准就会有人来借两年前的,借了两年前又会借二十年前的。”戴眼镜的女人说:“这样就容易破了规矩,破了规矩就容易出事……”
见梅懊丧地走出图书馆,站在门口。太阳又白又亮,照得她直晃眼。她用劲甩甩头,把眼前的金星甩掉。然后她让自己想一想,接下来往哪边走。她想了一下想不好,就拐进旁边的小巷。小巷内人不多,声音也淡了,有点像镇子上的街道。见梅脚步闲了许多,目光也活起来。她一路走过去,看见卖棉花糖的小摊,看见两个小孩在路上拍着皮球,接着看见了一家废品回收店。回收店不大,堆满了瓶子、铁皮、纸箱子,还有几大摞报纸。见梅心里像是有一只皮球弹跳了一下。
见梅走进店内,见一张旧藤椅上坐着一位似乎几天没洗脸的老头,脑袋搁在肩膀上,像是睡着了。见梅想叫醒他,又怕惹他生气,就静着身子不动,眼光却在那堆报纸上溜来溜去。正有些着急,那老头儿眼睛弹了弹,嘴里吐出话来:“干……干啥呢?”见梅缩一下身子说:“找张报纸。”老头儿嘿嘿笑了,说:“是想找张擦屁股纸吧?”见梅觉得脸上热了起来,说:“不是的,我想找一张两个月前的报纸。”老头儿说:“两个月前的报纸在哪里?”见梅指着报纸堆说:“我想在这里找找。”老头儿说:“在废品站里找报纸,我这是头一回碰到,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你。”见梅说:“爷爷,你答应了吧。”老头儿说:“你管我叫爷爷了?”见梅点点头。老头儿说:“不少人说我是个善人,你觉得他们说的对吗?”见梅又点点头。老头儿高兴了,挥挥手说:“找吧找吧,但不能让我帮忙,我不认识字呢。”
见梅把一捆报纸搬到地上,一张一张翻过去。过一会儿,又站起身把另一捆报纸搬到地上,一张一张翻过去。老头儿坐在那里,看着见梅忙碌的样子,就问自己:这孩子到底要找些什么字儿?他想了半晌,想不出什么,又歪头瞌睡过去。
半小时后,见梅找到所需要的报纸。在这张日期为十月一日的报纸上,有一则题为“惊心动魄换心术”的报道,报道里写着一个叫何廷业的病人名字,还写着一家叫光大的医院。
下午,见梅找到光大医院。她站在院子里,看见周围有许多人走来走去。她不知道他们中的哪个人可以帮助自己。后来,她拦住了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医生说:“你有什么事?”见梅说:“我找何廷业。”医生说:“何廷业是谁呀?”见梅说:“他是病人,做了心脏手术。”医生指指手说:“你去住院部的六楼看看,那儿是心胸外科。”
见梅来到住院部的六楼,走进一间值班室模样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位姑娘,大约是护士。护士说:“什么事呀?”见梅说:“我找人。”护士说:“找谁?”见梅说:“何廷业。”护士说:“何廷业我知道,他早出院了。”见梅说:“出院了我也找他。”护士说:“那你得到他家里找他。”见梅说:“我不知道他家住哪里。”护士说:“你是他什么人?”见梅想一想说:“我是他亲戚。”护士说:“亲戚怎么不知道他住哪里呀?”见梅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我以为他住在医院里。”护士说:“医院能住一辈子吗?住一辈子医院的是植物人。”见梅不吭声了。护士说:“你去找找李医生吧,他是何廷业的主刀,手里有病人的资料。”
见梅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找着李医生。这是个精瘦的厚头发的中年男人,此刻正伏在桌子上写着什么。见梅盯着他握笔的手,心想就是这只手,把我父亲的心脏摘下来,装在何廷业的胸腔里。这样想着,见梅咬住了嘴唇。李医生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孩失神地瞧着自己的手,有些奇怪。他说:“你有何贵干?”见梅不吭声。李医生说:“就是你有啥事的意思。”见梅还不说话。李医生说:“你听不懂普通话吗?”见梅说:“我听得懂普通话。我是来找何廷业的,就是被你割去心脏又装上心脏的何廷业。”见梅说:“我从很远的一个地方来,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到何廷业,可是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见梅说:“我找到何廷业不是为了别的,我是为了伺候他。他做了手术,一定需要人照顾的。”李医生呵呵笑起来:“原来你挺能说话的。”
第二天上午,见梅按李医生说的地址找到一处住宅小区。小区看上去已有些年头,楼房不高,一幢幢相隔挺近。见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准楼号,一步步走上三楼,在一个门口停住。此前见梅一遍遍虚设过何廷业的样子。她一会儿把他定型为胖的,一会儿又定型为瘦的,跳来跳去没个头绪。现在她可以验证自己的猜想了。她吸一口气,抬手在门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门打开,亮相的不是何廷业,而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严肃的女人。严肃的女人上下打量一下见梅,脸上有些不明白。见梅轻声说:“这是何廷业家吗?”严肃的女人说:“你有什么事?”见梅说:“我是来做保姆的。我听医院说你们家有人动了手术,动了手术一定得有人帮着照料。”严肃的女人说:“医院怎么可以这样!前几天介绍了一个记者来做什么追踪报道,现在又推荐了保姆来。”见梅说:“我不要很多的工钱。”严肃的女人说:“对不起,我们家不需要保姆。”见梅说:“我会尽心做事的,我什么都可以干。”严肃的女人说:“你到别处找找看吧,我们家没这个打算。”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