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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新贻今天吃饱了饭没啥做,拿了这本账簿在翻。翻点啥?看看还有谁没有来。翻米翻去,终于被他翻到了一个知县,还没有来孝敬。是不是路途遥远,还来不及赶到?不是。那个县官的衙门和巡抚衙门偏偏是贴隔壁的近邻,近在咫尺,并且巡抚衙门就在这个县的地界上。到底什么地方?仁和县。
仁和县大老爷姓朱,单名一个钊,号海达,为官清正,两袖清风。马新贻翻到这里,他也呆脱哉,咦?这个县官最近,怎么反而没有来?那末要不要派人去叫?不必了,反正近得很,再等两天不迟,看看他究竟如何。
马新贻刚想到仁和县县太爷,想不到县太爷不召自来,已经到了衙门口了。一个二爷手里拿了道手本,直向里边奔来,踏进签押房:“禀——马帅。”“怎样?”“仁和县大老爷求见。”一道手本立刻传上来。马新贻“扎”!把手本接到手里一看:仁和县朱钊。心想:说着曹操,曹操就到,大概送孝敬来了。“传见!”“喳!”二爷退出去,到外边官厅上喊一声:“仁和县大老爷,马大人传见。在签押房里,你进去就是。”
仁和县朱钊立起身来,头上身上整顿舒齐,往里边来,恭恭敬敬跨进签押房,抢步上前:“马帅在上,卑职仁和县朱钊,见马帅请安!”“贵县少礼。”“谢马帅。”谢过一声,退后一步,人往旁边一立。“贵县。”“卑职在。”“本抚台荣任多日,你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回马帅,马帅荣任的那一天,卑职已经来恭贺过马帅。”“喔!除掉恭贺之外的规矩呢?”仁和县一听,什么,除了恭贺之外,还有什么规矩?幄!懂哉,要孝敬,讨银子。但只当不懂:“回马帅,想卑职官卑职小,还有什么规矩,卑职实在不明白,请马帅多多开导。多多教诲。”马新贻一听,喔唷!这个朋友倒是阎罗王的阿爹——老鬼。在假痴假呆哉,狠的。那怎么办呢?对你再说得明白一点:“老调。”
“老调”你阿懂?谁知这位仁兄真正阿弥陀佛朋友,啥叫“老调”,他真的不懂:“回马帅,卑职不懂什么叫‘老调’?”马新贻想:你装佯,我就对你再说得清爽点,看你如何推托,“孝敬。”“孝敬”总归懂了,倘使连“孝敬”也不懂,那也不象是仁和县的大老爷哉。仁和县一听“孝敬”二字,心里暗暗叫好笑,我朱钊这一点决不吹牛,不要说你马新贻来,那怕同治皇帝,慈禧太后到这里来,第一天到,按官场礼仪,前来恭贺恭贺。除去恭贺,我是都不懂的,你马新贻不要弄错了人,我朱钊做官是两袖清风,囊空如洗,俗话叫:“袋袋碰着布”,有时为了办理民事,还要挖挖腰包,贴掉几锢,人家做官发财,我朱钊做官是蚀本生意。对你马大人荣任,不属民事,所以不贴了,孝敬没有。那末怎么办,爽爽快快回绝他,“回马帅,马帅要卑职的孝敬,卑职实在是没有。卑职身受国家恩典,上为君王办事,下与子民伸冤理直,卑职不敢在地方上搜刮民脂民膏,故而卑职没有孝敬。回马帅,没有啊,没有!”
马新贻一听,喔唷!这个家伙厉害,几句话说得“括辣松脆”,直截了当,并且言下之意,还在讽讥本部堂。这样一来,马新贻老羞成怒,肝火倒有点上来了。
“贵县,难道说你顶戴都不要了吗?”啊!朱钊一想,看样子要摘掉我的官帽了。古话说: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何在乎小小一顶知县官帽?一股正义之气,直升胸中,因此喉咙也响了:“卑职倒没有什么关系,请马帅尽管摘去卑职的顶戴,开卑职的缺就是。”仁和县理直气壮,说声:“卑职告退!”打个千,退后三步,身体调转,人直往外面而去。马新贻一看这种局面,心里实在火透了,这只手在台子上碰急急,“朱大人,留下!”只见朱钊头也不回,马新贻大骂:“好大的胆量,摘你的顶戴,开你的缺!”啊呀,手心倒碰得蛮痛,朱钊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朱钊到外面,吩咐提轿,回转衙门。奇怪,马新贻的肝火倒反而慢慢叫、慢慢叫自家会压平下去的。为啥?他脑子里想,这个朋友如此之狠,我倒从来没有碰到过。自从到杭州以后,多多少少文武官员,比他大得多的,见了我无不东一声“喳!”西一声“是!”只有他赛过是生铁浇出来的:硬邦邦。难道他有三头六臂?当然没有:为什么敢如此大胆?说不定他背后有靠山,并且是流火毛病——大脚膀。马新贻想到这里,心情紧张:完全有这种可能,这倒要赶快去摸摸这个人的底细。所以他立刻派一个心腹二爷,去详细打听,关照一有消息,立即回禀。
二爷奉命到外边,连大门也没有出,转了一个圈子,问了几个老当差,不多一会就回来了,对马新贻说:“东家,唉!别人的‘老调’你拿了算了,仁和县大老爷的‘老调’你就不要拿吧。为啥?这个人不得了,这里衙门中老当差的都知道:京里刑部尚书陈大人陈瑞斌和他是儿女亲家。不仅如此,当今赫赫有名的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彭玉麟,还有京里军机处全权大臣闻大人,翁同和、张培伦、严欣、殷洪书等等都和朱老爷要好的。”马新贻昕见这一大串的名字,人会呆一呆。再一想:不尽然,既然有这样许多靠山,这样硬的后台,为啥官不啦得大一点呢?二爷说:“东家,这一点我也打听过了,他们告诉我,朱老爷的许多朋友都想提拔他做大官,竟要被他骂的:你们算和我热络,要好,实际是在害我。做官要靠自己建功立业,否则官做得越大,越被人骂。再说,官做得越大,开销越大。我现在做个芝麻绿豆官还马马虎如,但开销已经嫌太大了一点,从年初一到大年夜,一年之中,贴掉头二百两银子是最最起码哉。倘使你们提拔我做了大官,这下要我死了,我屋里没啥啥,到时候贴吧?贴勿起!捞吧?不会捞。所以谢谢你们,就让我做个仁和县知县,也好省力一点。因此官做不大。”
马新贻一听,几乎笑出声音来。这个家伙真是与众不同,那末“老调”就不要再问他拿了。不过这个家伙这种腔调,我这口气倒实在咽不下,总要轧转一点面子。怎样轧法?这一方面马新贻是行家,心里稍稍一动,已经计上心来。好在仁和县靠得极近,朱钊总归有公事要来。到时候就显颜色给你看。
日子过得蛮快,一晃四天过去,今天又是第五天了。待吃过饭,仁和县大老爷为了公事,来到巡抚衙门,见过马新贻,把公事交掉,往旁边一站。马新贻想:轧转面子的机会来了,“贵县!”“卑职在。”“你是‘呱呱叫’的一位能员哪!”“承马帅谬赞。”“嘿!嘿嘿!贵县哪,上一次本抚院要问你拿孝敬,是本抚院试试你的心。根据你孝敬的多少,就可以知道你的为官如何。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