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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上,决定体会一下死的滋味。我果然成功了。我觉得我不由自主地往下坠。确切地 说,是身体在往下坠,灵魂在往上升。不对,无所谓上下。只是在分开,肉体和灵魂在分离 ,越离越远。过去,我是靠我的灵魂来体会我的肉体的存在,又是靠我的肉体来体会我的灵 魂的存在的。现在,由于它们的分离,它们彼此不能感应了,我渐渐既不能体会我的肉体的 存在,也不能体会我的灵魂的存在了。它们在彼此分离,同时也就在离我远去,即将消失。 我猛然意识到,它们的消失意味着我的消失,而这就是死。我、肉体、灵魂,好像是三个点 ,当它们重叠时,就形成生命的质点,色浓而清晰;当它们分离时,色调愈来愈淡,终于消 失,生命于是解体。我必须阻止它们消失,一使劲,醒过来了。
时间给不同的人带来不同的礼物,而对所有人都相同的是,它然后又带走了一切礼物,不管 这礼物是好是坏。
善衣冠楚楚,昂首挺胸地招摇过市。回到家里,宽衣解带,美展现玫瑰色的裸体。进入坟墓 ,皮肉销蚀,惟有永存的骷髅宣示着真的要义。
活着总是有所遗憾,但最大的遗憾是有一天要死去。
我们拥有的惟一时间是现在。拥有了现在,我们也就拥有了过去和未来。死意味着现在的丧 失,同时我们也就丧失了过去,丧失了未来,丧失了时间。
我忧郁地想:〃我不该就这么永远地消失。〃
我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说:〃人人都得死。〃
可是,我的意思是,不仅我,而且每一个人,都不该就这么永远地消失。
我的意思是,不仅我,而且每一个人,都应该忧郁地想:〃我不该就这么永远地消失。〃
对于一切悲惨的事情,包括我们自己的死,我们始终是又适应又不适应,时而悲观时而达观 ,时而清醒时而麻木,直到最后都是如此。只有死才能结束这种矛盾状态,而到死时,我们 不适应也适应了,不适应也无可奈何了,不适应也死了。
〃不知老之将至〃老总是不知不觉地到来的。一个人不到老态龙钟,行将就木,决不肯 承认自己老。如果有谁自言其老,千万不要认真附和,那样必定会大大扫他的兴。其实他内 心未必当真觉得自己老,才能有这份自言其老的自信。中年与老年之间实在也没有明确的分 界线。我们二十来岁时觉得四五十岁的人老了,自己到了四五十岁,又会觉得四五十岁并不 老,六七十岁才是老人。我们不断地把老年的起点往后推移,以便保持自己不老的记录。因 此,当死神来临时,我们总是感到突然和委屈:还没有老,怎么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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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2)
周国平
死是最令人同情的,因为物伤其类:自己也会死。死又是最不令人同情的,因为殊途同归: 自己也得死。
我们对于自己活着这件事实在太习惯了,而凡是习惯了的东西,我们就很难想像有朝一日会 失去。可是,事实上,死亡始终和我们比邻而居,它来光顾我们就像邻居来串一下门那么容 易。所以,许多哲人都主张,我们应当及早对死亡这件事也习惯起来,以免到时候猝不及防 。在此意义上,他们把哲学看作一种思考死亡并且使自己对之习以为常的练习。
一辆卡车朝悬崖猛冲。
〃刹车!〃乘客惊呼。
司机回过头来,笑着说:〃你们不是想逃避死吗?在这人间,谁也逃不脱一死。要逃避死, 只有离开人间。跟我去吧!〃
卡车跌下悬崖。我醒来了,若有所悟。
死是荒谬的,但永生也是荒谬的:你将在这个终有一天熟透了的世界上永远活下去,太阳下 不再有新的事物,生活中不再有新的诱惑,而你必须永远忍受这无休止的单调。这是人生的 大二律背反。
波伏瓦的《人总是要死的》想说明什么呢?是的,不死也是荒谬的。没有死,就没有爱和激 情,没有冒险和悲剧,没有欢乐和痛苦,没有生命的魅力。总之,没有死,就没有了生的意 义。
最终剥夺了生的意义的死,一度又是它赋予了生的意义。
然而,欲取先予,最终还是剥夺了。
健康的胃不会厌倦进食,健康的肺不会厌倦呼吸,健康的肉体不会厌倦做爱。总之,健全的 生命本能不会厌倦日复一日重复的生命活动。我以此论据反驳了所谓永生的厌倦。只要同时 赋予不衰的生命力,永生是值得向往的。所谓永生与寂灭的二律背反,也许不过是终将寂灭 的人的自我慰藉。
生命是残酷无情的,它本能地厌恶衰老和死亡。当衰老和死亡尚未落到我们自己头上时,我 们对于别人包括亲友的衰老和死亡会同情一时,但不会永久哀伤,生命本身催促我们越过它 们而前进。因此,当我们自己年老和垂死时,我们理应以宿命的态度忍受孤独,不要去嫉妒 和打搅年轻一代的生命欢乐。
各种各样的会议,讨论着种种人间事务。我忽发奇想:倘若让亡灵们开会,它们会发怎样的 议论?一定比我们超脱豁达。如果让每人都死一次,也许人人会变得像个哲学家。但是,死 而复活,死就不成其为死,那一点彻悟又不会有了。
没有一个死去的人能把他死前片刻之间的思想和感觉告诉活着的人。但是,他一旦做到这一 点,那思想和感觉大约也是很平常的,给不了人深刻印象。不说出来,反倒保持了一种神秘 的魅力。
一个人处在巨大的自然灾难之中,面临着死亡的威胁,譬如爱伦?坡所描写的那个老头被卷 入大旋涡底的时候,再来回想社会的沉浮(假如当时他有力量回想的话),就会觉得那是多么 空泛,多么微不足道。
据说,临终的人容易宽恕一切。我想这并非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的缘故,而是因为在绝对的 虚无面前,一切琐屑的往事对于他都真正无所谓了。
死是哲学、宗教和艺术的共同背景。在死的阴郁的背景下,哲学思索人生,宗教超脱人生, 艺术眷恋人生。
美感骨子里是忧郁,崇高感骨子里是恐惧。前者是有限者对有限者的哀怜,后者是有限者对 无限者的敬畏。死仍然是共同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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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和永恒
周国平
人生的秘密尽在时间,在时间的魔法和骗术,也在时间的真相和实质。时间把种 种妙趣赐给人生:回忆,幻想,希望,遗忘……人生是过于依赖时间了,但时间本身又是不 折不扣的虚无,是绝对的重复,是人心的一个虚构。哲学中没有比这更难解开的鬼结了。
我的一切都存在时间那里,花掉了不少,还剩下一些,可都是支取的同时就花掉,手上什么 也没有。
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我的记忆是一座复杂的迷宫。有时候,我又觉得我的 生活昨天才开始,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我知道,这种矛盾的感觉会延续到生命的终结。
记忆是我们体悟时间的惟一手段,可是谁能够从记忆中找出时间的刻度呢?
假如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他能否根据头脑里积累的印象来判断这个年龄呢?几乎不可 能。有的人活了很久,印象少得可怜。有的人还年轻,印象却很丰富了。如此看来,寿数实 在是无稽的。我比你年轻十岁,假定我们将在同日死,即我比你短十年寿。但此时此刻,我 心灵中的体验和大脑中的印象比你丰富得多,你那多活了的十年对于你又有什么意义呢?它 们甚至连记忆也不是,因为抽象的绝对时间是无法感受因而也无法记忆的,我们只能记住事 件和印象。于是,只剩下了一个〃多活十年〃或〃早生十年〃的空洞的观念。
难怪柏格森要谈〃绵延的自我〃,难怪克尔凯郭尔要谈〃存在的瞬间〃。
每当经过我居住过的房屋或就读过的学校,我总忍不住想走进去,看看从前的那个我是否还 在那里。从那时到现在,我到过许多地方,有过许多遭遇,可是这一切会不会是幻觉呢?也 许,我仍然是那个我,只不过走了一会儿神?也许,根本没有时间,只有许多个我同时存在 ,说不定会在哪里突然相遇?
总有一天,我要对时间的魔幻作用作出哲学的解说,如不能,就作出文学的描述。
我想起一连串往事。我知道它们是我的往事,现在的我与那时的我是同一个我。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