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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员站了起来,刘妍以为就要送客,这还使她的心里多少有点不安,她以为她刚才的拒绝让创作员不好意思了,她正要安慰一下,她想说下次吧,可她还没说出口,创作员却把她抱了个满怀,并进一步提出了大胆的要求,今晚我不走了好不好?反正咱们都是过来人了。
刘妍没听清楚。
创作员通过刘妍的眼神,看出自己可能冒昧了,提出的建议有点过于直率,就接着说,我在这屋的沙发上睡,肯定不碰你。
刘妍的脸红了,但不是羞涩,而是有点血液冲上来过快,红头胀脸的那种,她一步一步地走到门边,说:对不起。
创作员虽然没有实现他美好的愿望,但他一点都没现出尴尬之态,而是反过来大度地安慰刘妍,没事,没事,咱们以后的时间长着呢。
刘妍关上门后,心里就想,这样的人还要“以后”吗?
可是,创作员第二天那高水平的电话,就让刘妍冰释了一切。晚上,刘妍就如约和创作员共进晚餐了。一个星期下来,刘妍发现创作员无论是口上,还是手上,那功夫真是了得,他让你明知有假,又总是欲罢不能。觉得人挺好,又觉得人不行。特别是两个三十多岁的男女,不能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一样整天如胶似漆光谈恋爱吧。刘妍还有孩子,刘妍想过日子,刘妍还想当个贤妻良母呢。
在他们依然愉快的晚上,刘妍提出,要到创作员的家里看看,刘妍说我的家里你已经很熟了,说得实在一点,咱们现在已经是一家人了。可是,你住在哪儿我还不知道,再说,我也总得见见你的父母、你的兄妹吧。
但刘妍每一次提出,受到的都是创作员婉言但却是绝对坚决的拒绝,创作员说:第一呢,我住的那个破地方,实在不值得你去看,都怕玷污了你的眼睛。你想,我是搞创作的,家里乱得一团糟,你还没见过电影上那些画画的、搞音乐的吗?凡是忙点事业的,家里都没有清洁的,不能看,外人进不得,进屋了都下不去脚,更别说有坐的地方了。第二,我也跟你说过了,我只有一个爹,还在老家,姐妹也都嫁了外省,等他们都回来,你要不嫌弃,我就领你回我的老家去看看。
半年过去了,当刘妍又一次提出要去创作员的家里看一看的时候,创作员依然是这套话,这使刘妍非常生气。晚上,刘妍也悍然回绝了创作员要到家里求见她的请求。刘妍想:看来你是不想过日子,光想空手套白狼,光屁股打天下啊,白玩啊。这回如果不和我正式结婚,甭想再进我的门槛一步。
可是,刘妍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创作员向她提出结婚的请求,创作员一直没有向她求婚。她每一次接到创作员的电话,创作员说的都是今晚我去看看你,或者我可真想你了。这么长时间不见。在将近一个夏天里,创作员反复说的就是这两句话。到了秋季,这两句话也没有了,创作员已经长时间没有电话了。一天,刘妍趁出差的机会找到了创作员的单位,单位的人说,创作员刚刚请了创作假,带着女友,回乡下老家了,说是去体验生活。
刘妍出来的时候,门卫老头才看见她,看出她是个陌生人,问,姑娘,你找谁?
刘妍说,我找臭流氓!不过现在不用找了。应该说,刘妍是吃尽了苦头,才决定找苏云峰这样人的,贫穷也好,抠唆也罢,人老实,这一辈子到老了能有个伴儿,就行了。
六
刘妍是主动带着儿子来苏云峰家拜访的。临出门的时候,刘妍一遍一遍地考儿子:如果人家给你吃的,你要说什么?
谢谢,不要,我家里有!
要是给你玩的呢?
仔细,小心,别玩坏了!——要是留你在家里吃饭,就要坐有坐相,吃有吃相,别乱动人家的东西,别穿着鞋子上沙发上床!别让人家讨厌——刘妍的儿子一口气替妈妈把问题和答案全说完了。
路上,刘妍买了很多吃食,除了当天的午餐,还有饭后的水果、孩子们的零食,花去了不少钱。当她们下了公汽,刘妍看着眼前这片陌生又破烂的小区,正要打听一下时,苏云峰跑了过来,后面跟着他的儿子。
刘妍的心情一下子明媚起来,像这秋日的阳光。她没想到苏云峰会来接她,还带着儿子。初秋的公共汽车站牌下跑来一老一少的爷俩,还呼呼喘着粗气。苏云峰还是那身打扮,如果只从侧面看他,肯定以为这是进城很久却还没找到工作的民工。他的儿子倒是非常出乎刘妍的意料,全身上下,简直是阔少,那两团变成了黑球的白运动鞋,刘妍认出是阿迪达斯的,苏云峰爱他的儿子,已经远远超过了爱他自己。把苏云峰全身上下的行头加在一起,也抵不过这双阿迪达斯。刘妍心里掠过一丝惊异,可尽管如此,她还是被苏云峰的臂膀温暖了,苏云峰搂住她的肩膀,他的儿子搂住了刘妍儿子的腰,各得其所地向前走去。
刘妍从心底涌起一股叫做幸福的东西,一个女人远道而来,有男人接,有爱人等,在这秋天的冷风里,在这偏远的站牌下,这一份有人等的幸福,对此时的刘妍来说,远胜于那些有钱的贵妇。这样,在来到苏云峰家楼下的时候,刘妍又用买一斤虾、二斤提子来增补表达了她的心情。苏云峰则买了一棵大白菜、两根黄瓜和四个馒头。他说家里煮了稀粥。
七楼,一室的房子,进门的小过道儿兼客厅了。对苏云峰的家境,刘妍心里是有充分准备的。可是草草一看,还是太不像话了,一张类似双人的床是用砖头和毛坯木板搭起来的,木板上只有一条颜色已不分明的单子,单子上那条带着黄色合浪圈的被子说明苏云峰的儿子要时常尿床。靠着床的墙上,抹着已经变绿变黄的鼻涕,鼻涕上方,悬挂着一条沾满了苍蝇和蚊子尸体的胶带。刘妍的儿子用手捂住了鼻子,在刘妍目光的阻止下他才勉强把手放下。
不客气地说,苏云峰睡觉的地方,还没有刘妍家的卫生间干净。那地上的鞋子,无论如何也是配不上一双的,且都是他儿子的。刘妍从一双在墙角的大拖鞋上,明白了苏云峰脚上那双经年累月不曾下脚的可怜的鞋子,就是靠这双大拖鞋替岗的。
刘妍怕苏云峰不自在,她快速地结束了对房间的参观,可是同时她又发现,苏云峰没有一点不自在,他介绍儿子叫刘阿姨,他儿子说,你不替我叫过了嘛。苏云峰笑着摇摇头,说我跟你说过吧,我儿子拧。说着,刘妍买来的两大包东西就被小家伙打开吃上了。还举着一只虾大叫着拉拉蛄拉拉蛄,就跑着玩去了。刘妍的儿子跟在后面捂嘴笑。
苏云峰说我儿子,就是嘴拧,从小就这样,谁也不叫,让他叫声爷爷奶奶,都费大劲了。
刘妍洗了手去厨房弄饭,苏云峰煮粥的锅是一个坏了的电饭煲锅胆,他没洗手,就用手去热馒头,刘妍阻止了他。刘妍让他就站在这儿,需要什么他帮找一下,就成。可是刘妍把香肠切好后,苏云峰只找出家里老少辈儿都算上的两个盆儿和四个碗,筷子也是长短不一黑乎乎的三双,再凑上两双快餐店的那种,才够五双。而且刘妍认出,那两双筷子就是上回吃面条用过的,不知他是怎么顺回来的。苏云峰的日子过得是太惨了,能在如此破败的生活里活下去的男人,肯定是太糟糕了。刘妍做饭的速度,明显放慢了,内心的那点幸福,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她只能用烧鸡等食物的原包装当盘子,把饭菜一一摆放开来。
这一桌饭,刘妍的儿子也都喜欢吃,可他因为有妈妈出门时的约束,他吃得很有条理,也算有规矩。可是苏云峰的儿子,就没有任何顾忌。小家伙高喊着过年了,过年了,一筷子就把香肠片儿像穿糖葫芦一样,给穿起来半盘,都没看见他是怎么一口一口放到嘴里的,就已经不见了。吃起烧鸡,小家伙还特别懂行,他上去就把两只鸡翅都掰了下来,一手一只,苏云峰赶紧把两只鸡腿,一只夹给了刘妍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