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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神经病。走到街上,老张给自己说。天啊怎么是我呀?老张问。大街上灯火通明,然而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到一阵接着一阵的风声。没有人回答老张。
白天,在医院里,坐在椅子上守候在王爱北京的床边,听着王爱北京的已经匀称了的呼吸声和时不时的甜蜜的呓语:爷爷爷爷……老张一只手刚伸进被窝里,就被王爱北京的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看来,虽然还昏迷着,但是王爱北京已经知道爷爷来了,知道自己得救了。这样守候着王爱北京,不小心,老张就睡着了。老张这样守候王爱北京整整三天三夜了。
老张睡着了,就看见了王小林。老张给王小林说王爱北……王爱北京,没事了,你放心吧。老张还不习惯说王爱北京的名字。老张觉得王爱北京这个名字,有意思是有意思,但是怪怪的,念起来一点也不顺口,他不理解王小林的北京情结,不明白王小林怎么给儿子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不是我要给王爱北京取名叫王爱北京的,王小林给老张说,是我爸,我爸取的。你爸?老张问。是呀,王小林回答,解放那年我爸二十三岁,来过北京,在北京住了一个月,走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那时候北京比现在小多了,一点也不雄伟。你爸在北京住过一个月?是呀,我爸是个老革命哩。噢。就是我爸叫我到北京来的,来的时候还没有王爱北京哩,我的老婆生下王爱北京后,就跟一个广州的老板跑了。噢。我本人也是热爱北京的,谁不热爱北京呀?你说,我爸的意思是要我在北京扎下根来,让他的后代做一个真正的北京人,我爸有一些后悔回四川了,可是我……噢。一个外地人要想在北京扎下根来,是多么的困难呀,尤其是像我这样的外地人,既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又没有钱,年龄又大了,一个下岗工人,开机床的,再加上还热爱诗,哪里有生存之地,在这样一个一切都向钱看的经济时代?刚来北京的时候,我也有满腔的热血,觉得自己什么事都能做,也乐意做,也能成功,就是拿舌头舔北京的大街和厕所,也心甘情愿,碰了无数的灰后,就渐渐地冷下来了。噢。走这条路,我也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呀,我无路可走了啊……噢。王爱北京病了,我没有钱给他治病,找了许多人,都借不到钱;我想过去偷去抢,可是我做不到;总之,我想了一个又一个办法,都行不通;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病死呀,还是王爱北京写的信提醒了我,我想王爱北京要是真的在北京找到一个爷爷的话,他就有救了。噢。我在街上晃来晃去,观察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最后,我选择了你。噢为什么是我?因为我想起我以前是见过你的,刚来北京的时候,我想把北京城都转个遍,我坐过好多次你开的车。那又怎样?我确信你是个好人。好人很多呀远不止我一个。你是最好的一个。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你做我儿子的爷爷正好。就算是这样吧,那,你也没有必要把自己给撞死呀?如果我不死,你就不可能成为我儿子的爷爷。你给我说清楚,我会同意的。我儿子已经给无数个老大爷说过了,他应该比我更有说服力吧,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做他的爷爷,现在的人,还有几个还有同情心的?我看见他在树下举着信的样子,我偷偷地哭过好多次,你不知道……噢。我想我太无能了,我想我这一生太失败了,我下岗了,我的老婆跟人跑了,我写了几千首诗,一首,也没有发表,后来,我想,要是我能够做成功一回儿子的信使,我这一生也没有白活了。噢。现在,我成功了,你说我成功了吗?你是成功了,可是我不知道……不知道什么你?我太普通了而且又太老了。我的儿子只是需要一个普通的爷爷,况且你并不太老,才六十岁。是,我不算太老,但是我太普通。普通有什么不好?我怕我最终会令你失望……
又一次,老张流下了热辣辣的泪水。老张感到:他的一生流的泪水加起来也没有这几天多。老张并不是一个像你看上去那么幸福的人。生活具体而且复杂,有着一个又一个解不开的结。老张的苦都在他的心里装着。老张在自己的海里游移、摇摆、沉陷和挣扎。
北京是天堂。天堂是我们大家共同建设起来的。我们知道:建设起来了是美丽的,正在建设着也是美丽的,然而,拆除以后,或者正在拆除,或者等待拆除,总之,建设以前,却不那么美丽。此时此刻,老张家所在的院子就处在这个建设的空档中,呈现出一种丑陋、杂乱、颓败、阴暗甚至邪恶的景象,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流脓的伤口。不仅老张家所在的小小的院子,整条街,也是如此,附近几条街,也是如此。这一片要修成一个巨大的商业区,正在拆迁,尘土飞扬,灰蒙蒙的昏沉沉的。一些树已经提前被砍倒了。一些院落已经提前搬空了。一些垃圾已经提前堆积起来了。居民们,有的欢喜,有的忧伤,大部分都各奔东西了,剩余的就是还在坚持的。这些还在坚持的人家原因都是差不多的,就是提出的条件没有得到有关部门的比较满意的答复。别人家是如此,老张家也是如此。就在这个关键的令人伤感的时刻,老张光荣地退休了,并且,还光荣地被王小林选中,不得不做了王爱北京的爷爷。
在这之前,老张早就是爷爷了。老张的孙子初中都快毕业了。孙子一生下来,儿子和儿媳妇就扔给了老张两口子,一开始是儿子去了外国,后来,儿媳妇也去了,他们在日本、美国、德国、法国和英国转来转去,现在,转到澳大利亚了。现在,他们在澳大利亚办了一个农场。前不久,儿子来信说,等小明(老张的孙子)高中毕业,就让小明去澳大利亚读大学。儿子在信中说,那时候,他就是真正的农场主了。儿子还说他们决定做一个澳大利亚人了,他们已经得到了澳大利亚的永久居留权。老张才懒得管儿子做哪一国人哩。老张已经不把儿子当成儿子了。在老张的心里,儿子是一个叛徒。狗叛徒。老张总是这样称呼儿子。狗叛徒又来信了。老张给老伴说。说着,老张就把信扔给老伴。老张从来不看儿子的信。儿子的消息都是老伴看了信后说给老张听的。老张还要装出不爱听的样子。最让老张心痛最让老张恨不过的是:儿子最开始选择的竟然是做日本人。幸好,儿子在日本混得不如意,可能日本人嫌儿子的智商太低,很快,一年不到,儿子就去了美国,儿子在美国呆了三年,又去了德国。老张对儿子做美国人和德国人,都没有太大的意见。老张恨的只是日本人,因为老张曾经一次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日本鬼子砍下了他的爷爷和二爷爷的头。那一股冲天而起的血腥气,让老张永生难忘。日本鬼子砍爷爷和二爷爷的头的景象不仅仅出现在老张的梦里,伴随着老张的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的消失,已经越来越深地铭刻在了老张的生命里,因为和天底下所有的孩子一样,老张也想有一个带着他放风筝的爷爷。老张问父亲爸我怎么没有爷爷呀?父亲就泪流满面地告诉了老张日本鬼子砍他爷爷和二爷爷的头的事。父亲的声音尽可能地压抑着,但是听起来仍然痛苦非常。
那么后来,我爷爷和二爷爷的头呢?
被日本鬼子挂在了城墙上。
那么我爷爷和二爷爷的头,就一直挂在城墙上了吗?
是……的……
你!你为什么,不去……取下来你?
我……还……小……再,再说了,城墙下……一直,守着日本鬼子……
本来,我是有两个爷爷的,是吧?
是。
可是现在,我一个爷爷,也没有……都是你!都怪你!我恨你!你为什么不去救我的爷爷和二爷爷?老张对他的父亲说。老张就恨上了他的父亲,一直到父亲去世,老张都没有原谅父亲,虽然老张知道自己恨父亲完全是没有道理的,但是老张就是恨。老张是太想有一个爷爷了。
等到老张自己做了爷爷,老张才知道做爷爷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老张的孙子小的时候是很热爱并且依恋爷爷的,但是这个时间很短,老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