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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讲黛玉与宝钗商议,择定吉日送莺儿、袭人进怡红院去。
那一天就在怡红院摆酒,唤了清音,邀集园中诸姊妹,又邀了鸳鸯、玉钏、平儿。众人陆续来到,湘云先开口道:“晴雯姑娘同紫鹃姑娘的好日子,听了一天清音,今儿又是清音。清音班倒成了姑娘们的老主顾了,不知底下还要唱几回清音呢。”
黛玉道:“就是你嘴快,知道了,一个人放在肚子里,嚷的什么?”
话未完,鸳鸯、玉钏也到了,大家让坐,叙谈一番,却去瞧了瞧屋子。鸳鸯道:“先前这个所在,老太太使我走动的回数不少,如今好久没来,倒像屋子也改了样子了。”玉钏道:“我还记得太太叫我送荷叶汤来走了一会,后来好像没有来过。”
又笑道:“二哥哥如今再不像头里那么淘气了呢。”宝钗道:“也难说,趁他的高兴。”湘云问道:“为什么不见二哥哥,那里去了?”鸳鸯道:“早上在老太太屋里,说要到襄阳侯府里拜寿,想被他们拉扯住了。”黛玉瞧着鸳鸯微笑道:“他倒不专为去拜寿,怕还有正经事,又到一个地方去了。”宝钗也是一笑,众人却不理会。
当下清音开了场,黛玉见莺儿来了,单不见袭人,便叫五儿去同了他来。一面对湘云道:“史大妹妹,你这张嘴是没关拦的。袭人到了,再别和他取笑。”湘云点首。一时袭人进来,见了众人,自有一种羞涩之态,局促难安。众人亦恐说话间有不留神之处,未免伤触了他,不过淡淡的兜搭了两句。紫鹃过来把袭人拉到自己屋里坐下。
接着,宝玉同了平儿一路说笑进来,大家让坐,问道:“为什么这会儿才来?你们两个人在那里碰着了同来的?”平儿道:“珍大爷送了一本子修葺祠堂的工料帐来,还有外边送进来的太虚宫、四局里头支销帐,我帮着奶奶查对了一会,宝二爷就进来,等着我同来的。”黛玉道:“你们奶奶倒肯放你吗?”平儿笑道:“我们奶奶还叫我来问奶奶,为什么不去请他?停会儿来闯席呢。”说着又向庆龄、遐龄道:“你们为什么总不到我们那边去逛逛?师父也太管的严了。”
话不多时,老婆子们已上来调排桌椅,里边摆了两席,又叫他们在翻轩底下靠栏杆东面摆两席。湘云道:“酒烫热了就端上来,咱们喝酒听唱,白坐在这里干什么”李纨笑道:“就是他性急,再没听见客人先催酒的!”湘云道:“正是,你们别装憨。大嫂子的莲花落酒,也该还还席。”众人都笑道:“底下别再想大嫂子作东,饶是白扰了他,还送他这个美名。”
当下各人就坐,并无推让。湘云道:“再没有像这样爽快的了。我就怕陪老太太同席,拘拘谨谨。前儿这两天戏看得我好不舒服。”黛玉道:“敢仔老太太不在跟前,趁你的高兴儿,爱怎么就怎么!”一时里面坐定,外边平儿、晴雯、紫鹃、莺儿、袭人、麝月、秋纹、素云、侍书、彩屏,当下晴雯又拉了翠缕、小螺。黛玉往外一瞧,便去拉了平儿进来道:“外面人多了,你来同咱们坐。”
接着清音班上来点曲,便把戏目放下,先执壶与各人斟酒。
斟到外边桌上,叫了一声“干妈”。湘云听见,忙向外一瞧,庆龄正站在晴雯面前斟酒。湘云笑道:“恭喜晴姑娘,早就做了妈了。”晴雯笑脸微红,向庆龄腮边轻轻的拧了一把道:“都是你们胡闹,惹出史大姑娘的话来了。”又向湘云道:“姑娘刚和我们取笑算什么呢!”黛玉接口道:“再没有云丫头这张嘴讨人厌。”湘云道:“你是听了老太太的话,要图舒服,怕做妈呢。”席上哄然一笑。黛玉道:“等明年咱们都到他家闹去,少不得有翻冤的日子。”
一面讲话,听唱了《访素》、《踏月》两套。湘云道:“刚是哼哼咀咀的声音,不耐烦听他。庆龄去叫他们开一套阔口。”
庆龄道:“唱大净的嗓子疼,不能唱曲。”宝玉道:“那么叫戏班里的人来,他们是走得转的。”便叫老婆子去,不多时大净葵官进来,各人面前请了安,就站在湘云跟前。湘云道:“葵官,好好的唱两套曲子给咱们听,走了板眼是要捶的。”
葵官忙去入座,开口唱了一套《山门》,又接唱一套《扫殿》。
一面湘云又要行令射覆,黛玉道:“你才听了两套大净曲子,好比大碗的酒,大块的肉解过你的馋了,这会儿闲情逸致,令兴又发。劝你蠲了这条子罢,怪怄人的,谁去弄这个!”湘云道:“不行令便搳拳,三拳后,胜赢家过拳,输家唱一支昆曲。他们的笛笙鼓板现成,不会唱曲的叫他们代唱,会唱的不准代。”众人听了都说,这倒公道。便推湘云出手,湘云一伸手就找鸳鸯。鸳鸯道:“史大姑娘,怎么先找起我来?”湘云道:“你还叫我史大姑娘,先罚一杯。”便叫翠缕与鸳鸯姑娘斟酒。当下搳了三拳,偏偏湘云输了。众人都道,盼他输了拳,咱们好听昆曲。湘云不等人家催他,叫遐龄吹笛,接了鼓板过来,开口唱了一支“蝴蝶呵”。庆龄道:“阔口最难,史大姑娘好嗓子,我们班里唱净的那里赶得他上来。”宝玉道:“史大妹妹爱唱大净曲子,先前偏就把葵官分给他,再没那么巧的。”
一面鸳鸯向岫烟对手,鸳鸯输了后拳,叫他们代唱。岫烟又找了玉钏,以次而及黛玉、宝钗,输了因无外人,都自己随便唱了一支。席上莺声燕语,翠舞红飞,呼姊唤妹之声,与叫二猜三之韵,彻于怡红院外。
独有袭人,心想自己此时仍得与晴、鹃等并住怡红院,人逢喜事精神爽,合当开怀,奈思前算后,似有一团郁结在胸,难以消化之处。和他们坐在席上,意兴索然,只得推病向众人道:“我身子疲倦,要歇歇去呢。”晴雯知他的东西还在潇湘馆里没有拿过来,便道:“你到我炕上去躺躺罢。”袭人起身走上台阶,晴雯笑道:“睡便去睡,别像在雪雁屋里。”莺儿问道:“在雪雁姊姊屋里怎么样?”紫鹃知道这件事,便瞧了睛雯一眼,道:“莺姊姊,你别听他的话。”莺儿还向晴雯根问,晴雯忍不住要笑,道:“他在雪雁屋里,就像你今天晚上在你自己屋里一个样儿的。”莺儿还怔怔的想了一回,道:“我不明白你的话。”众人都不理会,惟麝月已听出话来,瞅着莺儿只是笑。半晌说道:“你尽管慢慢想去,到了明儿,包管你就明白了。”
话未完,只听里边探春道:“外面姑娘们为什么喝的能雅静?”晴雯接口笑道:“他们装新的装新,作客的作客,不像奶奶、姑娘们那么高兴呢。”于是晴雯鼓起兴来,各人也拇战了一会,天已晚了,各席上并翻轩下挂的灯,一齐点起蜡来。
湘云嚷热,叫翠缕去拿小毛衣服换上。李纨道:“这天气太暖了,怕要蒸下雪来。”宝玉道:“半仙阁前的红梅都开了。我天天在这里盼下雪,老天老天,快快下一场雪就好。”宝钗道:“诸葛孔明在东吴借得东风,大破曹兵百万。风可借,雪也借得,可惜如今请不来一位孔明先生。”岫烟道:“四妹妹就算得一个女诸葛,何不求他去一借。”惜春在袖里占了一课,算准长至前三日有一场瑞雪,便道:“二哥哥,你们盼雪我就借一场下来。”宝玉问:“几时可有?”惜春道:“迟了日子不算为奇,要借便借在冬节前。”宝玉道:“那么请老太太到半仙阁去赏梅,咱们大家乐一天。”湘云道:“四妹妹果然有这样神通,赏梅酒席之费,拢共算我的。”惜春道:“正是这样,冬至前没下雪,我便作东赏梅何如?”探春道:“咱们是脚踏两头船,不用掏腰总有吃喝。”宝钗道:“谁的东都没要紧,倒要瞧瞧四妹妹的本领。”黛玉悄向宝钗道:“你不信,这东道云丫头要输呢。”
一时清音班里闹起丝弦锣鼓来,各席上洗盏更酌,又畅饮了一会。湘云站起身来,叫翠缕掌灯,道:“少陪你们了,留些量在这里做‘消寒会’。”众人看他步履欹斜,舌音(舌延)(舌单),今儿又喝得大醉了。黛玉便叫门外伺候的老妈子掌了灯,同翠缕送史大姑娘回去。湘云步下台阶,众人送他也不理会,还唱的“醉熏熏眼花,被旁人笑咱。行过了碧峰尖,早来到山门下”。连清音女孩子都笑道:“史大姑娘醉了。”李纨道:“咱们也该散了,别尽仔闹下去。”当下用饭盥漱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