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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低低的嘤泣。她下了床,走出自己的小房,来到父母卧室的房边。父亲的话语
传出来,她听清了,也听懂了——父亲在外边有了一个女人。
她当时好伤心好伤心,同时,又好恨好恨那个女人。
她以为要发生什么爆炸事件,然而就像童话里的山洞一样,突然哗啦飞过一只
夜鸟,一切又都沉子黑暗中。她再没听父母有过龃龉,不过她明白,她已看见了那
条寒意森森的暗河。
坐在藤椅上织毛衣的柳玉寒站了起来,迎接难得归家的女儿。
桑仪看了看书房,门关着。她知道父亲又不在家。
“永远织不完的毛衣。”桑仪说。那是给父亲织的,桑仪却从未见父亲穿过。
“又去了一趟美国?”柳玉寒掉开话头,无论是在丈夫和女儿面前,她都如水
如烟。
桑仪从挎包里掏出一只发夹,紫罗兰色的雕花镶着两粒“猫眼”,中年女人最
相宜。
“别出妈的洋相哟。”柳玉寒接过瞅一眼便摇头。
桑仪心里叹息一声,她突然觉得,原先对父亲的深深的芥蒂,自从经历了婚变
之后,渐渐地如冰层在消融。
窗前的写字桌上,放着一叠教材。柳玉寒是小学教员,只有站到了讲台上,她
眼神里的幽瞑才退去,闪烁起一道热光。
桑仪走到书房边,推开门。那里是父亲的天地。作为一个昆虫学的研究者,女
儿曾感受到他的世界之博大、之美妙、之多彩。要不是一片阴云的遮掩,她会以自
己有这样一个父亲而向任何同伴炫耀。
她诅咒过这样的缺陷。然而,当她跨入成人行列开始漫长而并非处处丁香的旅
途时,她才明白世界无处不有缺陷。犹如大山深海此起彼伏,白昼黑夜日升月落。
“你爸爸去南京开会——”
身后母亲在说。桑仪走进书房。两排书柜几乎占据了L形的整堵墙壁,除了那些
有关昆虫学的书籍,更多的便是标本,书房里,还有一张更大的楠木书桌。桑仪走
到桌边。角落上有厚厚一叠资料,紧靠着的是一个根雕。
一只蝉。
桑仪聚神而视。天啦,竟有这么维妙维肖!那一截圆木与伸展的弯枝间冒起一
个疙瘩,竟如此不可思议地如一只抱树的蝉。那回头,那秀眼;那薄翅,那细爪,
真切得令你仿佛听见它在嘶鸣!
雌蝉不发声,桑仪凭感觉就认为这是只雄蝉。她轻轻拿起来。在圆木底部,微
刻有两行字。桑仪拿起父亲的放大镜——“木以高难饱,陡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
一树碧无情。”这是李商隐那首题为“蝉”的五言律诗的上半首。父亲桑仲年喜蝉,
常以蝉自喻。桑仪幼时自然懂不得这深奥的诗,她最感兴趣的是蝉蜕。父亲说,那
是幼虫要长大为成虫的过程。她问父亲,她长大时是不是也要蜕一层壳?父亲抚着
她的脑袋,笑她傻。
现在,她又想起那一个问题。
人是不是也要蜕一层壳?
她不禁哑然笑了。岂止蜕壳,还要“脱胎换骨”呢!但她立即收敛了笑,她觉
得,自己已经蜕了一层壳——或者说,正在蜕壳。她想,人会不断地蜕壳。
转过身,她看见母带正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这是谁送的?”她问。
柳玉寒动动唇,却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从门边消失了。
她慢慢地放下根雕。
蝉——母亲为什么不能像它呢?
一辈子紧紧地蜷缩在一只壳内。一个女人的悲哀。
走出书房,她着见母亲又拿起毛衣在织。
“噢,昨天——那个小伙子来找你。”柳玉寒道。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小仪——”柳玉寒叹口气,又见“像你这样的经历,别那么轻易与男人交往
呀。”
桑仪倒杯水递给柳玉寒,“妈,你别操那么多的心了。”
“可是,我不能——”
桑仪知道母亲要说什么。
“我知道我不懂你的生活,你现在见了世面,妈一个墨守成规的小学教员,说
什么你都觉得有馊味儿。可妈是为你着想。要找,凭你的条件,还愁没般配的吗?
那个罗天野,比你小九岁——”
“你总这样。我不想结识男人,你在一旁着急,现在有个罗天野作朋友,你不
杞人忧天。妈,你活得未免太累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们父女俩——”
桑仪知道母亲又要落泪了,果不其然。
她真想又拔腿离开这儿,但她忍住了。她毕竟还是母亲的女儿。
三
夕辉在天边撒下一片金箔,宽阔的马路上刚有洒水车经过,湿漉漉的一股凉意。
桑仪站在路边,想搭的士回香格里拉饭店。
远远的,一辆红色雅马哈140飞射而来,冲到桑仪跟前猛地刹住了。揭下头盔,
现出一张虽然棱角分明却还稚气未脱的脸。
“‘德国鬼子’说给了你半天假,我就……”罗天野望着桑仪道。桑仪还没回
话,他又说了,“这一趟西雅图玩得痛快吧?”
“给‘鬼子’干能有你轻闲的?就差没趴下了。”
“还是听我的劝——”
“那咱们就趁早分道扬镳。”
罗天野一歪脑袋:“来吧,上车。”
桑仪跨上了后座,搂住他的腰。
雅马哈如离弦的箭,向金霞射去。
香格里拉饭店高耸的玻璃楼体光斑耀眼,桑仪从摩托车上跨下来。
“今晚上的时间还是属于你的,怎么样,不给我讲讲西雅图的风光?”罗天野
说。
桑仪说:“你对这有兴趣?”
罗天野笑了笑:“只要是关于你的。”
桑仪细眉一收:“我看你快成粘胶泥了。”
罗天野打个哈哈:“那就随你捏吧。”
两个人跨上电梯,来到顶层的旋转酒吧。刚落座,桑仪的视线却被落地玻璃窗
外平台上的一个穿一身黑色西装套裙的女子吸住了。
“怎么——”罗天野瞅一眼道。
“上个月的今天,有个日本商社的职员从这儿跳下去自尽了——”
“噢?那个女的——是他妻子?”
“不,是跟我身份一样的女儿。”
“你认识她?”
“不认识。这饭店里有七八个外企机构,各自为阵,没有业务上的关系,绝不
往来。我们这些国内雇员,更要划地为牢,免得惹麻烦。”
“也许,她又是个悲剧人物?”
“不大像。从气质上看,我倒觉得她有一种不可小视的锐劲儿。”
“就象你。”
“大概难分伯仲吧。”
招待小姐端来了酒和冷盘,两人举杯饮过之后,转了话题。
“昨天我看见你父亲了。”罗天野说。
“他不是去了南京吗?”桑仪放下杯。
“南京?——”罗天野狡黠地眨眨眼,稍稍放低声音,“是你妈说的?”
桑仪吁了口气,道:“老伎俩了。其实,他以为我妈真的信了。”
“反正,她默认这事实就好。”
“我爸爸——我真佩服他,能这么心安理得。”
“你爸爸和我小姨——”
“别提这事儿了!”
“好好好。”
罗天野赶紧打住,端起酒杯咂了一口。
“你的‘娜娜’生了?”桑仪问。娜娜是一只狮子狗,全身纯白的长毛。桑仪
第一次看见“娜娜”,听罗天野说值两万五千块时,真有点咋舌。
“噢,生了三只,两公一母。这回发哪,公的有一只纯白,前天来了个买主,
开口出价就是一万二。”罗天野喜形于色。
桑仪瞅着他,觉得人生真是多味。这个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的罗天野,分到某
话剧团没呆上半年,一见门前冷落车马稀,便在郊区找了间农房,喂养起什么狮子
狗、哈叭狗,不过三年光景,已经往银行里扎了十来万。
“你办商店的事儿怎么样?”桑仪问。罗天野并不满足饲养,他想办个宠物商
店,说天津有了先例。
“没松口哩。还是国外好,动物都稀罕,贵妇人抱着小狗儿四处溜达。”
“还是到什么坡唱什么歌嘛。”
“那不。等我当了百万富翁,还得重操旧业。”
“演话剧?”
“电影电视都可以搞它一家伙。”
“就这句话,我才对你另眼相看。”
“好,到时候还得靠你。凭你的经营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