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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子霖头上绾着守孝的白布圈来了。白嘉轩说:〃子霖,你听我一句话,这戏一定要演,底里嘛缓后我再给你说。〃鹿子霖还陷在深沉的悲痛和仇恨里,对演戏仍然提不起兴趣。白嘉轩说:〃土匪正是想看你我的哭丧脸儿哩!明白吧?偏给他个不在乎的笑脸。明白吗?〃
所有亲朋好友包括田福贤前来看望的时候,白嘉轩都保持着一种不失体面的大家风范,惟有姐夫朱先生走进来时他显得难以抑制的动情。他不顾朱先生和家人的百般劝阻,硬是要坐起来,疼得他渗出一头虚汗,才在妻子仙草垫给他的被子上斜倚起来。白嘉轩开门见山地说:〃哥呀,你甭听人说白狼长白狼短的混话!不是白狼是黑狼〃朱先生虽然明智,却一时解不开白狼黑狼的隐喻。白嘉轩就一语道破:〃这是黑娃做的活!〃朱先生不由一惊。
白嘉轩清清白白记得,土匪得手后大摇大摆走出后门时,一个土匪像记起一件未办完的事一样返身又走进后门,顺手从后门背后捞起了那榆木杠子走到他的跟前,在抡起杠子之前,那个土匪说:〃你的腰挺得太硬太直了!〃对这句似乎耳熟的话来不及回忆对证,他腰里就挨了致命的一击昏死了。白嘉轩经冷先生抢救活来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那个土匪拦腰抽击之前的那句话,他努力追寻关于这句话的记忆,终于想到了鹿三。等到在他炕前只有鹿三一个人的时机里,白嘉轩像聊闲话那样不经意地问:〃三哥,你记得不记得有这回事?黑娃逃学,我给他买了笔墨纸砚叫他念书,他给你说了一句'我嫌嘉轩叔的腰挺的太硬太直'。有这活没这话?〃〃有有有,那驴日说过不止一回哩!〃鹿三说:〃我叫他来给牛割草他说过这话。我叫他替我来顶工,他硬要跟嘉道到渭北去熬活就是不上这儿来,还是那句话:'我嫌嘉轩叔腰挺的大硬太直我害怕。〃你这会儿咋想起这话了?〃白嘉轩闭上眼睛似乎很疲惫地说:〃我躺在炕上脑子闲了乱想哩!〃……白嘉轩向姐夫朱先生详细说了他的确凿无疑的证据:〃土匪白狼就是黑娃!〃
〃噢!这下是三家子争着一个鏊啦!〃朱先生超然他说:〃原先两家子争一个鏊子,已经煎得满原都是人肉味儿;而今再添一家子来煎,这鏊子成了抢手货忙不过来了。〃
白嘉轩听着姐夫的话,又想起朱先生说的〃白鹿原这下变成鏊子啦〃的话。那是在黑娃在农协倒台以后,田福贤回到原上开始报复行动不久,白嘉轩去看望姐夫企图听一听朱先生对乡村局势的判断。朱先生在农协潮起和潮落的整个过程中保持缄默,在岳维山回滋水田福贤回白鹿原以后仍然保持不介入不评说的超然态度,在被妻弟追问再三的情况下就撂出来那句:〃白鹿原这个成了鏊子啦〃的话。白嘉轩后来对田福贤说这话时演绎成〃白鹿村的戏楼变成鏊子啦〃。白嘉轩侧身倚在被子上瞧着姐夫,琢磨着他的隐隐晦晦的妙语,两家子自然是指这家子国民党和那家子共产党,三家子不用说是指添上黑娃土匪一家子。白嘉轩说:〃黑娃当了土匪,我开头料想不到,其实这是自自然然的事。〃
黑娃确已成了上匪。
习旅从古关道口转移时做了周密的部署和最坏的打算:队伍一直沿着山根行进,在遭到围击时万不得已可以进山周旋。在开赴预定集结地点之前,习旅长在战前动员中讲述了〃七步诗〃的历史故事。他说:〃老掌柜的死了,大哥要拿家事了。大哥想到六七岁的小兄弟现时虽则撞不动他的壮腿粗腰,可小兄弟总是一年一年往大的长哩,长大了即使不跟他争掌柜的权力,也得平分一半家业呀!大哥痛恨他妈为啥要多生这个祸害……〃台下的士兵腾起一片笑声,黑娃也笑了。习旅长接着说:〃大哥就想,干脆趁他还没长大把他掐死算了!同志们,中国现在就是这个样子。我们就是那个要被黑心的哥哥掐死的小兄弟,他的手已经掐到我们的脖子了。我们能像曹植那样唱一诗乖乖儿地送死?〃
这支队伍到达一个原上就驻扎待命。那原和白鹿原十分相像,那里的几十个村子同样闹过农协而且现在还挂着农协白地绿字的牌子,许多村子的农协头儿领着农协会员给部队送来了米面猪肉蒸熟的馍馍压好的面条。三天后的一个夜晚,中国北方最大的一次共产党领导的军事暴动发生了。那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战争,开头的小小的胜利和接连着的彻底溃灭都是无法改易的。从打响第一枪到枪声在整个战场冷寂下来,习旅长的指挥部不断向战争的前沿推进,黑娃从只听得枪响到看见战壕,枪弹曳出的火交交织成一幅美丽的网,像阳春三月母亲在地上绷着经线,看着倒地扬花孕穗的麦田里的各种姿势的尸体和一张张扭曲得面目全非的脸孔,黑娃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一丝害怕,战争原来就是这个样子,战争不过就是这个样子。直到习旅长下令让他把全部警卫一个不留带上去进入战壕时,黑娃似乎才有了知觉才感到某种难过:〃习旅长,你跟前不能一个不留啊!〃〃我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场仗。〃习旅长吼起来,〃同志们,把你的能耐用到前沿上去,黑娃你不是有三只眼吗?把三只眼都盯紧大哥的黑心窝打!打不死他也要砸断他一条腿!〃黑娃就决定不再争辩,决定服从命令率领警卫排进入人手稀少的战壕。习旅长挥了挥手说:〃同志们,把能耐可甭用到唱〃七小诗〃上去哇!〃那一刻黑娃看见习旅长眼中有一缕绝望的柔情和一缕绝望的悲哀掺和着的动人的神光;这是他最后看见习旅长的一眼,那神光就永久地留在他的记忆里。
进入战壕里头的战斗远不及他的逃亡印象深刻。进攻和溃败时都没有害怕而逃亡时却如惊弓之鸟,那原因是端枪瞄准大哥的士兵时他已经豁出去了,而逃亡时他不想豁出去了,他率领的警卫排谁死了谁活着谁伤了谁跑了习旅长死了活了撤走了到哪里去了一概不明,黑娃被露水激醒时看见满天星光,先意识到右手里擦着的折腰子短枪,随之意识到左手抓着一把湿漉漉粘糊糊的麦穗,最后才意识到肩膀挨了枪子儿受了伤,伤口正好与上次习旅长被黑枪子射的相吻合。他站起来摇摇手臂似乎还不要紧,就绕过一个个横竖摆列着的尸体朝东南方逃去,脚下是绵茸茸的被攘践倒他的麦子的青秆绿穗儿,辨不清大哥的士兵和战友的尸体,反正都像夏收时割倒捆束的麦个子摆在田野里。他走着跑着直到看不见尸体直到站立着的麦子挡阻脚步时才又放缓下来,从黑夜终于走到黎明。齐腰高的麦田小路上走来一位拉牛扛犁的老汉,在甜润润的晨风里唱着乱弹,兴致很好嗓门也很好,黑娃跳到老汉当面,者汉一句乱弹卡在肚子里扔了肩上的犁杖软软地瘫倒了,紫红色的大犍牛扬起尾巴跑进麦田里去了。黑娃这才看到自己被血浆红了的衣裤。他从老汉身上剥下一件蓝衫留下底下的白衫,脱下老汉的青色夹裤留下里边套着的单裤,把自己的衣裤脱下来揉成一圪塔塞到麦地里,再把老汉的蓝衫青裤穿起来,把短枪掖进裤腰,一下子变成他在渭北熬活时的长工装束了。临走时,他从腰里摸出一块银元,塞进老汉僵硬的手心就匆匆走掉了。
涉过一条河沟时,黑娃脱光衣裤洗刷了凝结在身上的血痕,晌午时分走进一个叫做候家铺的村子,问到一户正在场上碾大麦的人家雇不雇工,主人留下他顺手把一把木杈交给他翻搅碾过的大麦秆子,午饭算是有着落了。他和主人刚刚端起麻食饭碗,两个背着枪的士兵从大门走进来,追问黑娃的来路,而且一口咬定他是暴乱的逃亡分子。黑娃装作傻愣贝崩的神气说:〃老总你的话我连听都听不懂。我屋里青黄不接出来混口饭吃倒惹下麻达了〃你们不信我也没法,我跟你们走,那也得叫吃一碗麻食,我干了一晌活饿得……〃主人是个厚道人也说起情来:〃二位老总就让小伙吃一碗饭,反正他又跑不了嘛!〃那当儿黑娃一只手端着自己的碗另一手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