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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想起来了。“或许我们的运气还要好些呢,”我说,“我的皮箱在哪儿?”我们进了房间。我打开皮箱,翻了个底朝天。我把它们藏在这里都快忘了,可它们还在:十双银筷子,银链条还串在一起呢。
眼下胡兰和匡安跟我们住在一起──就在我和吉米住过的那套房间里。他们住客厅。我和杜阿姨合睡一张床。这第一个晚上,我想肯定会睡不着的。我想起了两年前我和吉米、淡若在一起生活的情景,那时多开心啊!但我觉得才睡了一会,杜阿姨就把我摇醒了。原来已经是早上了,她笑了,因为我靠在墙上缩成一团,我在狱中已经习惯这样睡了。
吃完早饭,我送给胡兰一件礼物:一对耳环。我把耳环放进她的盘里,她丈夫想替她推辞。
“不,不!”他说,“没必要再谢了。把耳环收回去吧,不要再争来争去了。”
我假装没听见。“戴上试试看,”我对胡兰说,“我就想看看你戴上耳环是什么样的。”她犹豫了一下──大概有五秒钟吧──就戴了一只上去,接着又是一只。
你知道我说的耳环吗?就是你海伦舅妈整天戴着炫耀的那一副,样子很好看,两个很厚的半圆,每端都有个金环,我们管这叫翡翠。
这种颜色的玉非常难得,眼下贵得不得了。我送她这个,感谢她帮我出狱。
然后你猜我发现了什么?那天杜阿姨和我一起出门去市场的时候,她对我说,“别再送礼物给胡兰了,匡安不想让你提醒他帮过你。”
我对杜阿姨说:“他真是个好人,大好人,我知道。可我想我送耳环给胡兰,他该感到骄傲才是。”
“不要送了。”杜阿姨严肃地说。
“阿姨,”我说,“他们只是出于客气推辞一番。”
“或许胡兰是这样,可匡安不是的。”然后她告诉我,匡安一个月前来找她,当时我还在监狱里。他很慌乱,很不好意思,原来他的那位同学不想见他,连走出办公室打个招呼也不肯。他不敢告诉胡兰,他的朋友嫌他来头不大,不想见他;他无法帮她的朋友出狱。
“我不好意思告诉我太太。”他对杜阿姨说。
于是杜阿姨就说:“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他没帮我?”我问。
杜阿姨摇摇头。“他当然想帮。可结果,是我自己跑到衙门去的,”她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花了几天工夫想一想。你瞧,现在上海乱糟糟的,谁在那儿管事呢?我就告诉牢头,你有个在共产党里当大官的亲戚──名字嘛,不能告诉你。可我跟他们说了,‘下个月要是共产党进城,发现江雯丽还在坐牢──哎哟!’”
“你是这么说的?”
杜阿姨笑了,“你瞧什么是权力,不就是把别人的害怕捏在自己手中,给他们瞧瞧!再说,兴许还真有此事哩。说不定花生和小俞她妈现在已经成了大共产党了,谁说不是呢?”
杜阿姨要我答应不告诉胡兰。你瞧她是位多好的老太太啊!她要胡兰为匡安感到骄傲。她说,不管怎样,匡安也费了心。她不想让大家知道她是真正的大英雄。只有我知道,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好多次,我不得不咬住舌头。海伦老是说,“现在我要你报恩了。”我明白她说的报恩是什么。亨利也知道,但方式不一样。可我也知道──又是另外一种方式。有时她要得很多,就像那一次,她要我把她弄到美国去,那是在1953年,当时她和你亨利舅舅已经逃到台湾。她向你父亲和我要了好多钱。我怎么说呢?──“我其实不想送你耳环,还我吧。”
不管怎么说,大多数时间我还是很高兴她在这儿,亨利也在这儿。他们的心是好的。我气的是海伦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现在你明白了吧,其实她什么也不知道。
出狱后第二天,我给吉米写了封信。我说我在等他给我回音。我该来呢?还是等他来带我?我把信读了一遍,又撕了。
我想起这半年来他信里的口气变了。他还是管我叫他的小夫人,可他不再为了对我的伟大爱情写上满满的三大张了。好像两张是写对我的爱的,还有一张是写对上帝的爱。过了几个月,一张写给我,两张写给上帝。
所以我写了一封短信。我说我已经从监狱里放出来了。我说,上海大变样了,比你想象的还要大。我说共产党要来了,国民党已经撤了。
我把这封信寄出了。我决定等。我把我的打算告诉杜阿姨。她马上说,“什么?你打算什么也不干,就这么等下去?难道你只学会了站水泥地?眼下有机会走的人都在拼命地抓住这种机会。!,她把我从椅子里拉起来。“我们这就上电报局去,”她说,“要不然,你这信要过半年才能到他手中。到那时他再回信又有什么用?
你所有的机会全失去了。”
我们到了电报局,好不容易才在排着的长队里挤了一个位置。好像人人都在发加急电报,都是十万火急。我们等了三四个钟头,总算挨到了前面。我手里拿着吉米的地址和电文纸:“已出狱。准备来。
请回电。妻,江雯丽。”
我把纸递给发报员。她看了一下,然后说,“不,不能这么写,不够急。你必须说,快,我们马上要来了。”
我寻思,什么人会跟我说,我得在电报上再加几个字呢?我仔细瞧瞧这个微笑着的发报员。你猜她是谁?王贝蒂!漂亮贝蒂!
她没死在南京。她解释说就在我离开的那天,我的四百元钱汇到了。她不能把它退回去,于是她就用这笔钱跑到上海来了。现在她有个儿子,已经有十一个月了,又聪明又漂亮。
我们不能老在嘈杂的办公室里谈话。于是她就跟我说,电报她会给我发的──加上她建议的那些话,叫吉米马上回电。
“他的回电一到,我马上就送到你家里去。”她说。
过了两夜,她来了。我拿起电报进了房间,关上门。我在发抖,然后我的颤抖又消失了。我有一种预感,我根本不需要打开电报知道答复。我知道我的命运,我的劫数,上帝的旨意。
电报说:“赞美上帝。美国公民吉米·路易的妻子江雯丽(雯妮·路易)的手续已办妥,汇出文件和七百美元。速离。”
第二天我们去黑市变卖了我的一些金银首饰,然后我和杜阿姨就去办签证。没想到那地方比电报局还糟!人们都挤在一起,口中大喊着,手里挥舞着钞票,冲到前面去打听消息。传闻是一个接着一个。
离境的规定在不断变更。要是你回不了中国,得有三个国家担保。我有一个担保国美国,但还得再有两个。那天有人说,有点松动了,或许再有个法国就行了,我记不清了。不管怎么说,我付两百美元买了一个第二国的担保。现在我只要再找一个就行了。第二天我再去,要我的文件。那个男人告诉我,“这个第二国可以担保只是个谣言。很抱歉,现在这谣言已没有了。”这样我就白白丢了两百美元。
我记不清等了多久才又找到一个第二国,接着再找第三国,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花了两星期。这段时间里,我真是紧张得要命,出了一身疹子,大腿肌肉也开始上下跳动,好像有个小蜘蛛想出来似的。
漂亮贝蒂不得不发了许多电报给吉米,说明滞留的原因。最后我的文件总算全办妥了。但我还是需要一条出去的路子。
我买了三张票。第一张是黑市的机票,在十天后的5月15日飞旧金山的,第二和第三张是合法票,一张是5月27日到香港的,另一张是6月3日到新加坡的。我有三个机会。
我告诉杜阿姨,不管哪张票留下来了,她都可以去卖掉或用掉。
杜阿姨说,以后再说吧。胡兰已经说过她不想离开,她想把孩子生在中国。你也许会认为这是个傻主意,可我知道其他人也都是这么想的:生在中国或埋在中国,这是很重要的。胡兰认为,只要有孩子,她总有时间决定去留,没有问题。当然她想错了,她后来费了不少周折。要不我干吗还得帮她呢?
这样一切都办妥了,只有一件事,这是我干的最后一件傻事,我还想和文福离婚。这是我的骄傲,我不知道干吗老是去不掉这念头。
人都要去美国了,干吗不能把一切全忘了?但当时,我认定,不把这最后一件事了结,我心里是永远不会舒坦的。
我认为我不是在意气用事。我有证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