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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里仅仅呆了一个夜晚,第二天,等待它的不是重新回炉,而是再次流转民间。
这不能不提到一个叫方文长的人。方文长是一个普通库兵,也就是京师国库里的搬运工。国库资金浩荡,银锭铜板不计其数,每天全国收入支出搬进搬出十几次乃至几十次,一出一进动辄千万,这就需要一定人数的搬运工。方文长就是四十个搬运工里的一个。库兵在清朝户部下属的各种差事中,属于要职,任职者必是满族。但方文长是个汉族,汉族而能荣列其中,全因方文长给上司行了贿。
库兵在体力上可不算什么好活计。每天箱箧竹筐,搬来扛去,上面盛的不是银就是铜,全是从矿石里提炼出的比石头还重的东西,哪有轻快的物资?并且,无论夏日炎炎,还是冬风刺骨,库兵在搬运时一律赤身裸体,并且还要公然地置于堂官的监督之下——不然有人私携资金出库怎么办? 库兵如果除了糊口之外一点好处没有,方文长当初就不会去争这个差事了。他每次工作结束,都能偷偷带出来一些制钱,也就是铜板。国库重地纪律严明,除了受人监督、赤身裸体之外,最后一趟出库时,必须在堂官的面前一个个排队,两臂平举,暴露两肋,两腿分开,慢慢走过——防止夹带铜板,同时,嘴里还要高喊:“吾不曾携带铜板!”据说,这几个字的排列组合方法也是经过周密演绎的,嘴里含着任何东西,这几个字的发音就会变形。
方文长有他自己的办法。他用肛门携带铜板。这种方法既然不是祖传,任何别人又不知道,那就只能是他自己琢磨出的。他每次携带不多,一枚两枚,三枚五枚,但日积月累,也就不是小数了。
做了翰林官的私塾先生的那枚铜板,就是方文长用这种方式带出来的。回到家,用烈酒和山西老醋消毒洗净,方文长才发现这是—一枚前朝旧币。时间不等人,不赶紧把它花出去就有过期作废的危险,方文长当天晚上就来到一个戏园,用它为自己的两只耳朵享受了差不多一夜的苏州评话。
说苏州评话的那个艺人大半生只有两个嗜好,一个是说评话,另一个就是赌博。在他看来,赌博是他人生的另一种言说方式。他在得到这枚铜板的次日凌晨就把它与别的铜板一起押在赌桌上了。他抛了一个骰子是四点,这当儿,有人上茶水碰了桌子一下,骰子变成了五点,五点输了。争讼由此发生。在与赌方坚执不下时,他一把捂过铜板就跑。钱是属于他了,但是他的左臂遭到对方狠命的一刀,从此以后,他的那里就再也伸不直了,说评书时,总是半端着胳膊,仿佛随时要去拍击眼前的醒木。
这枚铜板在接下来的几十年时间里,居然顽强地没有退出它的流通领域,甚至清朝年号已经到了雍正时期,它还在履行着它货币上的坚挺姿态。理由是,此时国内铜产量极低,少数几个边远产铜省份,由于路途艰阻,迢遥不便,产品难以运抵京师,这就导致铸币量锐减,不能满足流通需要,只好东墙西补,聊胜于无,使得顺治、康熙年间的大量旧币也参与流通。此外,还
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就是若寻:年前由于制钱含铜量太高,加之制钱铸造量太大,导致市场银钱兑换率的比价低,也就是说,形式大于了内容,铜的价格大于铜钱本身,使得民间大量收购铜板,熔化取铜,然后再制成铜器铜皿等出卖。这是铜板匮乏的一个原因。而今,铜板的匮乏和铜矿的稀缺,导致市场银钱兑换率的比价增高,民间反过来开始熔化铜制品,私铸铜钱出卖。这是世界货币史,亡属于中国货币的一个独特的现象。 那枚铜板,就是在这种戏剧般的变幻下,鱼目混珠,九死一生而复出的。
1735年,一个无名的商贾在返乡途中,将这枚铜板千里迢迢带到辽阳。这也是这枚铜板自诞生以来,头一次离开京城而来到异乡。在那时,人们出行携带大量铜钱极为沉重利不便,除极少数量之外,一般都到当地钱庄兑成银票。
这一年,在辽阳共有三百十八人得到它并把它花出去。
1736年,这枚铜板来到了同属奉天省的庄河。这一年,它经过了七—卜四个人的手指的抚摸并流窜出去。
1737年至1742年,这五年间,这枚铜板遭受了它有史以来最漫长的流通停滞期。原因是它来到了一个吝啬的乡绅手里,这个乡绅把它同上万枚的铜板挤在一起,藏在黑暗的陶罐中。
1743年,乡绅病故,他的所有遗产被儿子们挥霍一空。同年,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再……,次把那枚铜板携人京城。
1744年,有四百二十一个人在京城得到并花过它。此时的情形对这枚铜板来说,显得越来越不妙。朝廷的旧币流通禁令已经颁布多年了,大海再深,耐不住鱼网越收越紧,这枚铜板在民间的流通寿命指日可待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躲着它,惟恐它在自己的手中丧失了生命。这可以看成是人们善良而不忍杀生的另一个表现。
1745年旧历的年夜,这枚铜板来到一个叫傅已成的钱庄老板手上。老板深谙这个道理,水消失于水中,风消失于风中,要想将这枚铜板在自己眼前消失,当然要让它重新混迹于它的同类当中。
凌晨,傅已成从城西车公庄和三塔寺附近的一条胡同里走出来。他用那枚铜板找了一个叫青苹的歌妓陪了他半宿。那枚铜板落人青苹床头的瓷钵里跳荡滚动的声音,叮叮哨哨的毫不逊色,仿佛青苹银子般清脆的笑声。
人世间仿佛是上帝做过的一个梦。至此,这枚铜板遭遇了它所无法回避的迷咒般的尴尬命运。多少年前,一个讲苏州评话的艺人因为这枚铜板被对方砍伤了胳膊,如今,他的曾孙无意中用它得到的恰恰是对方曾孙女的身体,如果这不算轮回和报应,那么上帝为什么首肯这样的事情发生?
就像时光是有刻度的一样,命运也有它迟早的刻度。这枚铜板,注定要像“击鼓传花”这种游戏一样,在某一时间,某一地点,某一个人手里,暂停它的呼吸。
这一年应该是1746年。1746年,在美国的纽泽西州,一座名叫普林斯顿的大学开始成立。同年,著名的神学家爱德华滋得以出版他的《宗教情操真伪辨》;在法国,卢梭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他把他送进了孤儿院;在英国,一个名叫詹姆斯·库克的杂货店学徒少年,因为与生俱来地喜欢闻到海水的咸味,听到鸥鸟的鸣叫,热衷让海风拍打他的面颊,来到了著名的沃克兄弟船公司当了学徒。后来他曾在荷兰人发现了澳大利亚之后,重新发现了这个世界第二大岛,他还护送过科学家到南太平洋的塔希提岛观察金星的情况,他后来成了英国著名的航海家和海军上校;在中国,一个叫金昆的清朝宫廷画家奉命开始画皇帝《大阅图》,却不料将象征满族势力的八旗画错了,更糟糕的是他企图加以掩饰。乾隆知道后,十分恼怒,责令怡亲王允祥和内大臣海望将他治罪。这一年,清朝文学家洪亮吉出生。在西北的乎凉,连续三天发生轻微地震。在普洱,一颗硕大的流星呈波浪线状悄悄滑落……
同样是1746年,在京郊某一条羊群刚刚走过的小路上,一个放牧人拾到了一枚铜板。他把它略微打量了一下,知道这是一枚超过流通期限的无用的铜板,就把它再一次丢到地面,只不过比拾到的位置移动了几米而已。
时间迟缓而快速地走过了一百六十年。我说“时间……走过”这两个字眼,它们搭配在一起其实是一对矛盾的东西。所有人都知道“时间”是“流动”的代名词,而科学家坚持认为时间其实是静止和凝固的。它们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是心理时间,一个是物理时间。时间的定义竟然存在两种(甚至多种),那么时间还准确地存在着吗?这是一个形而上的问题。玻尔兹曼给一切形而上学起了个诨名,叫“人脑中的偏头痛”。我的另一面头已经够痛的了,再说,古往今来许多把一生时间都用在研究时间问题上的科学家,牛顿、玻尔兹曼、艾伦菲斯特……最后都以自杀而告终。我不想做一个觊觎和研究时间的什么科学家,所以我还是小心地躲开这个话题为妙。
一百六十年后,也就是1906年,6月,一个晴朗的午后,一个正在京郊锄地的农人,他手里的锄头忽然在松软的土地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一枚铜板滚到他脚前。他拾起来拂去上面的泥土,仔细地端详着。铜板的正面铸着隶书,是“顺治通宝”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