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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把我们忘记了,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您一点也不想到我们
家去,可是丽萨却一再对我说,她只有跟您在一块才感到舒服。”阿辽
沙抬起低垂的眼睛,突然又脸红了,一会儿又突然微笑起来,自己也不
知道笑什么。但是长老已经不再注意。他在同外地来的修士谈话,这修
士,我们上面已经说过,一直在丽萨的椅子附近等候着长老出来。这显
然是一个极卑微的修士,那就是说出身卑微,具有狭隘而牢不可破的世
界观,但是信仰坚定,而且百折不挠。他自称从辽远的北方,从奥勃多
尔斯克,圣西尔维斯特修道院——一个只有九个修士的穷修道院里来
的。长老为他祝福,请他随便什么时候到他的修道室里去。
“您怎么能做到这样的事情?”修士忽然问,郑重、严肃地指着丽
萨,意思是指她的“痊愈”。
“这话自然说得过早。减轻还不等于完全治愈,由于别的原因也会
发生这种情形的。但是如果说真是痊愈,那么除去上帝的意旨以外,就
不可能是借着任何人的力量。一切都在于上帝。请您来看我吧,神父,”
他对修士补充说,“我并不能随时接见客人;我有病,我知道我的日子
是有限的了。”
“唉,不,不,上帝不会把您从我们手里夺走的,您还会活得很长
久,很长久。”母亲嚷着说,“再说您有什么病?您的样子是那么健康,
快乐,幸福。”
“今天我特别轻松,但是我已经知道,这只是一会儿的事。我现在
对自己的病知道得很清楚。假使您觉得我很快乐,那么再也没有比您说
这样的话更使我喜欢的了。因为人是为幸福而生的。谁十分幸福,谁就
完全有资格对自己说:‘我在这世上履行了上帝的约言。’所有虔诚的
人,所有圣者,所有神圣的苦修者全是幸福的。”
“啊呀,您说得多好,说得多么勇敢、高尚!”母亲大声说,“您
的话好象透到了别人的心坎里。可是幸福,幸福,幸福究竟在哪里?谁
能自己说他是幸福的?唉,既然您这样善心,许我们今天再见您一面,
那么请您听完我上次没有说,不敢说出来的一切,好久、好久以来就使
我感到痛苦的一切吧!我很痛苦,请饶恕我,我很痛苦。? 。”她带着
一种激烈而冲动的感情,两手紧握在一起,站在他的面前。
“您有什么特别感到痛苦的?”
“我的痛苦是? 。没有信仰。? 。”
“不信上帝么?”
“哦,不,不,这是我想也不敢想的;但是我觉得来世是一个谜!
谁也不能,谁也不能解开这个谜!您听我说,您能治疗百病,您熟知人
类的心灵;我自然不敢希望您完全相信我,但是我可以用最庄严的话向
您保证,我现在决不是信口开河,关于来世的这种念头使我不安到既痛
苦、又害怕、又恐怖的程度。? 。我不知道去问谁好,一辈子也不敢。? 。
可我现在竟大胆来问您。? 。唉,现在您会把我当做什么人呀!”她激
动地把两手一拍。
“您不必担心我会怎样想,”长老回答说,“我完全相信您的烦恼
是真诚的。”
“唉,我实在感谢您!您瞧:我常闭上眼睛,心里想:如果大家全
相信这个,那么这是怎么产生的?有人说,这最初是从对可怕的自然现
象发生的恐惧产生的,其实这一切都是没有的。但是我心想,我一辈子
都相信这个,可现在一旦死去,就马上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在坟墓上
长满了牛蒡草’,象一个作家所说的那样。这真是可怕!要怎样——怎
样才能恢复信仰呢?不过,我只是在小孩的时候才这样相信,机械地相
信,一点也不用脑子想,? 。究竟用什么,用什么来证明这个呢?所以
我现在跑来恭敬地向您请教。如果我错过了现在的机会,那么这一生就
没有人来回答我了。有什么来证明,用什么来使我相信呢?唉,这真是
我的不幸!我站在这里,看看四周,发现大家都觉得无所谓,没有人考
虑这个问题,只有我一个人不能忍受。这真是可怕,这真是可怕!”
“无疑地是可怕。但是这种事情无法证明,却可以确信。”
“根据什么?靠什么?”
“靠积极地爱的经验。您应该积极地,不倦地努力去爱您周围的人,
您能在爱里做出几分成绩,就能对于上帝的存在和您的灵魂的不死获得
几分信仰。如果您对于邻人的爱能达到完全克己的境地,那就一定可以
得到坚定的信仰,任何疑惑都不能进入您的灵魂里去。这是累试不爽的,
也是确凿不移的。”
“积极地爱么?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而且是那么重要的问题!您知
道:我很爱人类,您相信不相信,我有时幻想着抛弃所有的一切,离开
丽萨,去当护士。我闭上眼睛,心里幻想着,在这种时候我感到自己具
有无法战胜的力量。任何创伤,任何脓疮都不能使我害怕。我可以换绷
带,亲手去洗涤,我可以做这些受痛苦的人的看护妇,我准备吻这些脓
疮。? 。”
“您的脑子里能幻想这些,不想别的,就很好,很不容易。碰上机
会,也许真的会做点好事出来。”
“是的,但是我能长久忍受这种生活么?”这位太太激动到近乎狂
热地继续说,“这是最紧要的问题!这是我最感痛苦的一个问题。我闭
上眼睛,自己问自己:你能不能在这条路上支持很久?假使你给他洗疮
的那个病人不立即报答你的好意,反而做些任性的行为使你伤心,对于
你的仁爱的服务不加珍重,不予注意,朝你吆喝,提出粗暴的要求,甚
至在上司面前抱怨你,——这是痛苦难忍的人们常有的事,——那时会
怎样呢?你的爱能继续下去吗?您知道,我已经心惊胆战地预料到:如
果说有什么东西会使我对人类积极的爱马上冷却,那就是忘恩负义。一
句话,我是一个需要报酬的工作者,我要求立即取得代价,那就是给我
夸奖和以爱来报答我的爱。要不然我是不能爱哪一个人的!”
她带着真诚地自我谴责的狂热心情说着,说完,用挑战般的坚决神
情看着长老。
“很早的时候,有一个医生就已经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长老
说。“这人年纪不轻,确是一个聪明人。他说得很坦白,和您一样,虽
然带点玩笑口气,却是辛酸的玩笑。他说,我爱人类,但是自己觉得奇
怪的是我对全人类爱得越深,对单独的人,也就是说对一个个个别的人
就爱得越少。他说,我在幻想中屡次产主为人类服务的热望,也许真的
会为了人类走上十字架,如果忽然有这个需要的话,然而经验证明,我
不能同任何一个人在一间屋里住上两天。他刚刚和我接近一点,他的个
性就立即妨碍我的自爱,束缚我的自由。我会在一昼夜之间甚至恨起最
好的人来:恨这人,为了吃饭太慢,恨那人,为了他伤风,不断地擤鼻
涕。他说,只要人们稍微碰我一下,我就会成为他们的仇敌。然而事情
常常是我对于个别的人越恨得深,那么我的对于整个人类的爱就越见炽
烈。”
“那怎么办呢?在这种情形下应该怎么办呢?是不是应该为此感到
绝望呢?”
“不必,既然您已经对这事感到难过,这就够了。您只要尽您所能
的去做,就算是好事。您已经做得不错,能够那么深刻而且诚恳地反省
自己。假使您连现在这样诚恳地同我说话,也只不过是为了希望我夸奖
您的诚实的话,那么不用说,您在积极去爱人这一方面就自然会一无成
就;一切就会只限于幻想,您的整个一生也就只会象幻影般白白逝去。
显然,这样您就会连来世的问题也忘得一干二净,最后就会自己模模糊
糊地心安理得起来了。”
“您真说中了我的要害!我只是在现在,在您说这些话的时候,才
意识到我对您讲我不能忍受人家忘恩负义的时候,我的确只不过是在期
待您夸奖我的诚恳。您把我的真面貌给指了出来,您看透了我,让我明
白了我自己!”
“您说的是真心话么?那好,在您现在这样坦率承认以后,我相信
您是诚恳的,您的心是善良的。即使您达不到幸福的境地,您也应该永
远记住,您走的路是正确的,千万不要从这条路上离开。主要的是避免
说谎,不说一切谎言,特别是不对自己说谎。留心提防自己的虚伪,每
时每刻都小心监视它。还要避免对别人和自己苛求;凡是您觉得自己内
心里似乎是恶劣的东西,只要您一旦在自己身上觉察到了,也就等于已
经洗干净了。您还应该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