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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寄客一点也没有被他的话说倒,他哈哈大笑起来,道:〃哎,倒退回去二十年,我就是杭州城里头块牌子要打倒孔家店的;再往后十年八载,若我赵寄客还活在世上,杭州城里打倒孔家店的头块牌子还是我;哎——我就是不前不后的现在,偏偏要做一个孔庙的守护神。我就是不准你们来动孔庙的一根毫毛,你怎么说?〃
王五权气得面孔发青,对着小掘就叫冤:〃太君,太君,你可是都看在眼里了。不是我们没有执行你的命令,实在是这个人太难弄,碰又碰不得。〃他压低了声音,凑在小掘的耳边,〃太君,前日清乡时被游击队打死的那几个贵国士兵,下葬时棺材板都寻不到。您也晓得,如今杭州城不比从前,那时城南柴垛桥大小材行二十多家,眼下浙东封锁了木材下运,城里头连烧饭的柴木头都困难,不要说棺木了。就看着这里的桶木还可为为国捐躯的皇军派点用场,这个赵寄客偏要拿性命来拼。您看看,您看看,都僵了三天了。那边皇军的遗体,听说,听说……〃王五权看看小掘的脸色,没敢往下再说。小倔瞪了他一眼,他才说:〃听说已经有些味儿了呢。〃
小掘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他知道,同是日军的军事特务机构,王五权投靠的却不是他的梅机关,而是日军在杭州的最高政治权力机关〃杭州特务机关〃。派系不同,自然便生出间隙。比如有关方面便已经对他与赵寄客的关系有了微言,以为若不是他小掘一郎的姑息,十个赵寄客也早就做了日军的刀下之鬼了。
小掘对拆孔庙大成殿梁木做棺材一事,的确也是不甚热心。他上一代的亲人之中,大多是从汉学的《论语》《孟子》《蒙求》开始启蒙的。他自己就更不用说了,因此见了大成殿中的这部刻着〃四书〃〃五经〃的石经,他一点也不感到陌生。他以为一旦大和民族征服了中国,中国的一切就成了日本的了,那么中国的孔子也不就是成了日本的孔子了?中国的孔庙不也就成了日本的孔庙了?至于死难兵士,一旦成为军人,便当以死为第一要义,死后尸骨何处不可抛,拘泥一副棺木,这哪里还有一点大和魂和武士道精神?这些话当然不能和王五权这样的小人说,等日本人有一天坐稳了中国的江山,再收拾他们也不迟。
小掘一郎了解像王五权这样的人,远远超过了了解像赵寄客这样的人。赵寄客的目光使他感到了陌生。和以往不一样的是,当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嫌弃超过了愤怒。一时,某种恐慌袭了上来。他使了个眼色,王五权乖巧,立刻接了翎子,带着手下的一批人就退了下去。
小掘一郎这才笑容可掬地走上前去,作了一个中国人的手揖,说:〃今日清明,老先生何必动怒?大家都去扫墓了,你我也不妨随了大流,一起去祭奠一番,先生意下如何?〃
赵寄客见那一群蟑螂灶瘪鸡总算走了,倒也松了口气,坐在大成殿的门槛上,说:〃你我二人,如径渭分明,如水火不相容,怎么可能同扫同祭一个人?我看你也还算是读过几本书,也还算得上是一个高明的强盗,怎么一与我较量,就总是说些最最愚蠢不过的呆话呢?〃
小掘一郎愣了一下,低声说:〃我在支那,果然连一个可以祭扫之人都不曾有过吗?〃
赵寄客也愣了一下,然后一挥独臂:〃自然是不曾有的,将来也不会再有。〃
两人就在大成殿的门槛前问住了。又过了一刻,小掘一郎面色恢复了正常,又笑容可掬地说道:〃有一个人我道出名来,不怕你不去。〃
赵寄客从门槛上站了起来,说:〃嗅,我倒是要听听,还有什么人竟然能让你我走到一起去为他掬一把英雄泪的了。〃
小掘一郎吐出三个字来——苏曼殊。
这一下倒是真让小掘一郎给说准了。赵寄客想不到小掘竟然还会记得这样一个人,转念却又一想,小掘一郎记得西子湖畔竟还长眠着这么一个人,这倒也是最不奇怪的呢。他仰天长叹一声,说:〃你怎么配去扫他的墓呢?你这样的东西,怎么还配提他的名字呢?〃
赵寄客骂小掘〃东西〃,也没有激起小掘的怒火。他知道,无论赵寄客怎么骂他东西都不要紧,赵寄客还是被他请动了,他将和他一起去祭扫同一个人了。
〃人间花草太匆匆,春未残时花已空。〃小掘很喜欢孤山脚下据说还是孙中山先生特批的这座苏墓。他常常到这里来,这个身世与他极为相似的墓中人对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诱惑。
知道苏曼殊的日本人和中国人倒是不少,但是真正了解他的人却并不多。诗僧苏曼殊本人也是这样一种奇妙文化的结合——父亲是中国的商人,母亲是日本的下女。原名玄被,小字三郎,十二岁看破红尘出家广州长寿寺,法名博经,其号曼殊。工诗善画,精通西文、梵文。及长,周游各地,广交朋友,入南社,写许多断肠文章,虽然守身不娶,其文却赢得多少红粉女儿泪。赵寄客当年与他交好,倒不全是因为那些《断鸿零雁记》和那些《天涯红泪记》,却是因为那场实实在在的辛亥革命。他曾和赵寄客一起参加过义勇队,寓居于白云庵时,有时一言不发,激昂起来,又每每与同居于庵中的赵寄客一起讨论革命,也是热泪谤沦不能自已的呢。死时才三十四岁,葬于孤山脚下。赵寄客作为杭州人,和柳亚子、陈去病等人,一起操办了那场葬礼,屈指算来,也已经有整整二十年了。
赵寄客与小崛一郎虽然都与苏曼殊有缘,但一路而来,却一路无语。到了墓前,正是繁花似锦、波光如统之际,隔着里西湖望去,苏堤上的樱花也早已是朝生暮死地开放着与凋零着了。两人站着,谁也不说话。许久,还是小掘打破僵局,说:〃苏曼殊这样一个人,死后埋在这里,倒也还算是死得其所的了。〃
赵寄客说:〃江山须得伟人扶嘛。你看,对面是秋谨的秋雨秋风亭,一边是俞曲园的俞楼,上坡是西冷印社,旁边是林和靖梅妻鹤子的林处士墓,还有徐锡群和陶成章等辛亥义士的墓,他们生前可都是我赵寄客的好友啊!再远一点,过了西冷桥,也不过百把米远近,便是岳王庙了。人生之死,能有这么一块葬身之地,曼殊也算是与自己的同胞知己英雄豪杰共享湖山了。〃
小掘一郎还从来没有和赵寄客这样平心静气交谈过什么的了。虽然他还是听出了赵寄客话中的弦外之音,但这毕竟还是一种对话。克制着心里的激动,他想了一想回答说:〃我倒是想到曼殊僧在日本所写的那首《忆西湖》的诗来:'春雨楼头尺八萧,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这首诗中却可看出中国和日本同在互衬了。尺八是日本的乐器,浙江潮是中国的;芒鞋破钵是从中国传习过去的,而樱花便可以说是日本的象征了。听说这个人很有个性,常常是白天睡觉,夜里披着短褂,赤足拖着木展到苏堤和白堤上去散步。可惜苏曼殊是死得太早了。算起来,即便活到今天,他也不过是五十五岁吧。他要是还活着,说不定今日游湖的就是我们三人了。说不定,夜里我还能够常常听到他的踏过苏白二堤时的清脆的木展声呢……〃
赵寄客听到这里,忍不住地大笑起来。赵寄客的笑声是很有力度、很有魁力的,但也是很锋利无情的,小掘对这样的笑声又欣赏又反感。他知道,这样笑过之后,总有令人难堪的话锋出鞘。果然如此,赵寄客一笑完就说:〃小掘一郎先生,你明明是一个手提刀把的赳赳武士,刀尖上还滴着我们中国人的血,你又何必突然伤感起来,变成一个风花雪月的诗人呢?你说曼殊若还活着,你还能够常常听到他踏过苏白二堤时的清脆的木展声,你怎么不接着往下说呢——清脆的木展声之后,就是清脆的枪声了。不是你们亲自下的命令,在我们中国人的西湖上,实行你们日本人的宵禁吗?从你们踏入我们的国土之后,有几个中国人还能够在夜里经过苏白二堤呢?苏曼殊若活着,怕是走不过这条苏堤了。〃
小掘面色铁青,低声说:〃别忘了,苏曼殊和你们支那人是不一样的。〃
〃你绕来绕去,不就是想说苏曼殊是一个日本女人生的吗?我有幸与他交往一场,从来没听说他怀疑自己不是一个中国人。倒是眼前有些人,明明有着中国人的血,却要去做日本强盗的狗!〃
小掘几乎跳了起来,直逼着赵寄客就压低着声音叫:〃你胡说,像李飞黄、吴有这样的人才是日本人的狗。我小掘一郎,是堂堂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