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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制竞争的手段与制度源远流长、丰富多样,当代的社会实践仍然可以从中获得启示。欧洲中世纪贵族间的决斗似乎是绝决的,但其枪内一定要平滑不准有来福线的规定实际上制约着决斗的残酷。据统计当时6个决斗者中只有一人中枪,14人中只有一人死亡。军备竞赛是最古老的“胜者通吃”的逻辑产物,几乎与此同时,敌对双方利益的需要也产生了限制军备竞赛的约定。一夫一妻制算得上又一种古老的限制竞争的制度,离开了这一制度,地位高的男子将“胜者通吃”,地位低的一无所获。18世纪初叶的摩洛哥的最后一位国王竟生养了一千个孩子,可见他一个人至少夺去了一百个男子择偶的机会。当代社会也从来没有离开限制竞争的制度手段。美国总统竞选要限制竞选费用,世界体育比赛要限制药物使用,否则后果均不堪设想。当然除了限制竞争之外,对付“胜者通吃”的手段还有税收。
这一切自然远不充分和健全,未必都可推广和移植,实行起来亦可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但是当代社会确乎到了通盘思考“胜者通吃”之利弊以及应对它的手段的时候了。
Number : 9940
Title :《毕业歌》为他送行
作者 :董健
出处《读者》 : 总第 200期
Provenance :田汉传
Date :
Nation :
Translator :
一些传记材料和回忆文章说田汉是“被捕入狱”、“瘐死狱中”云云,这是不确的。并没有按法律程序(哪怕是虚设的)正式将他逮捕,他坐的也不是正规的国家监牢。他被军队秘密“监护”,坐的是并非监牢的监牢。这种监牢是没有现代法制的国家的特有产物。他的家属、亲友连他关在哪里都无从知道。
在漫长的、与世隔绝的日子里,他唯一能见到“外面的世界”的机会,是当他被拉出去在群众大会上批斗之时。有一次批斗会在故宫举行,田汉被押上当年供慈禧太后看戏的戏台,接受那些粗野的围攻和辱骂。那次批斗使他感慨万端、痛苦难言——“我一辈子搞戏,视戏剧艺术为生命之一部分,如今竟在戏台上受辱!”“我的戏剧生命是1920年在东京著名的‘有乐座’舞台上开始的,难道在1967年就这样结束在这个独裁者的戏台上吗?”他顿觉一生成了空白。这是精神上的虐杀,其残酷远在皮肉折磨之上!
大抵在1967年初,一个由军人控制的“田汉专案组”成立了。从此,在那漫长的、与世隔绝的日子里,田汉唯一的生活内容就是接受专案人员的审讯和逼供。他相信党,相信毛主席,但当专案人员逼他承认那些捏造的罪名时,他唯一的办法是“从头说来”,详述当时的事实。由于述之甚详,且多有细节的描写和形容(写的“交代材料”也如小说一般),以致专案组中有的善良人都为之感动,觉得他确实是一个老实人,而且是一位善于“形象思维”的艺术家。
在精神和肉体的折磨中,田汉的灵魂中出现了两个“我”。一个“我”仍然相信党,相信毛主席,决心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忏悔自己的“罪行”,跟上“文化大革命”的“时代步伐”。1967年7月1日是中国共产党的46岁生日,这一天,作为老党员的田汉想了很多,他甚至想起了年轻时读过的梁启超的《罗兰夫人传》中的一句话:“夫人非爱革命,然以爱法国故,不得不爱革命。”这话此刻甚合田汉思路:尽管“文化大革命”以来的许多事叫人无法接受,但新中国来之不易,为了不叫国家变“修”,为了捍卫社会主义道路,不得不忍痛拥护这场“革命”。想着这些,他产生了一种为崇高目的而殉难的感觉,在小本子上写下了这样一首七绝:
先烈热血洒神州,
我等后辈有何求?
沿着主席道路走,
坚贞何惜抛我头。
这年国庆前夕,他又兴奋地写了一首七律,歌颂祖国“缔造艰难十八年,神州真见尧舜天”,当然也是出于同一心态。
另一个“我”,面对残酷的迫害,在悲愤,在怀疑,甚至在暗暗地抗议着。早在20年代,他的戏剧就受到过一位“小兵”的批评,那批评是十分尖锐和严厉的,但他觉得那很正常,很健康,是与人为善的;而如今对他进行的“批判”,总叫人觉得非正常人之所为,是那么地杀气腾腾,充满邪恶。这是怎么回事呢?痛打他的那位小姑娘,才十四五岁,正是心灵最纯洁、最美好之时,怎么会变得那么凶恶狠毒?
这时,他最想念的不是毛主席,而是自己那位满头白发的善良而刚强的母亲。当到处都在喊“毛主席万岁”时,他想喊:“母亲万岁!”有一天,专案组转来家里送来的粮票、钱和衣物,田汉给母亲写了一张回条:
妈妈:我很好,粮票收到,请放心。
妈妈万岁!
这“妈妈万岁”颇叫“左派”反感,但专案组内了解田汉性格的人,知道他是孝子,又是浪漫多情的人,也就未加深究。其实,这4个字恰恰很微妙、很有性格地透出了另一个“我”的声音。
两个“我”在交战,两个“我”在互相咬噬,这是令人痛苦的。
田汉病倒了。糖尿病、肾病和心脏病一起爆发。他被送进301医院“将军楼”。这里专住“大人物”,对面房内正住着因跳楼自杀而摔断了腿的罗瑞卿将军。
田汉病历上的名字是“李伍”。医护人员不知道他就是田汉,他们只知道这是一个“要犯”,日夜有卫戍区战士看守,不时有人来审问、逼供。
为了逼供,不得不给他治病,可是因政治上对他的歧视和敌视,又不会认真照顾他的生活,也不认真给他治病。田汉所受的折磨可想而知。曾流传过他受虐待的各种说法,无从考证,但有一点是真实的,那就是当他因肾病排不出小便而患了尿毒症,生命已经垂危之时,专案组还在审讯他,追问他在日本时的种种“问题”。直到发现答非所问,人已昏了过去,审问者们才悻悻离去。
1968年12月最初的几天,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的田汉最想念的仍是母亲。他有时沉吟着:“放我回家见见我妈妈吧!”极度痛苦之中,他常常似梦非梦地想到自己的一生,想到自己的亲人们,想到死。专案组已经告诉他,他的案已定,是“叛徒”、“特务”。这诬陷使他死不瞑目。他想挣扎着活下来,争一个“清白”,争一个“是非”。
田汉蓦然想起了王阳明被贬到贵州,途中作的那首诗:
危栈断我前,
猛虎尾我后,
倒崖落我左,
绝壑临我右。
……
当年在长沙师范,精通“阳明学”的姜济寰老师解释说,此诗未必是写实,只是表达一种对“人生险途”的感悟。那,这不正是我目前所处的“人生险途”吗?于是,昏迷之中,他似乎又看见了1916年赴日途中在大海上做的那个噩梦:仿佛是深夜在沙漠上行走,又似乎是暴风雨中驾一叶孤舟漂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不辨方位,不知所至,又饥又渴,焦急万分。忽见前方闪出一线光明,又好似幻化出一座美丽的花园岛。他带着甜蜜的微笑,狂呼着拚命奔去。但待他筋疲力尽地赶到那“光明”的所在,才发现那是一只巨兽的凶眼和獠牙放出的光;那“美丽的花园岛”却是一个呼啸着的大漩涡!眼看就要被那只巨兽吞噬了,眼看就要陷入那永劫不复的大漩涡了……
他不敢相信,这个梦在52年前就预告了他的今天,但却不得不承认今天确实已卷入那永劫不复的大漩涡。他仿佛记得,20年代读过的一本外国人写的书中说过:“梦的世界比我们的觉醒状态更接近真理……”是这样的吗?
他想念母亲,想喊“妈妈万岁”!他想念安娥,想念几个已成人的儿女,还想念那被打成“右派”、如今也在审查中的弟弟田洪和他的一家……他觉得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兄,都很对不起他们,觉得欠了他们大笔大笔的亲情之债。
面对死神的到来,田汉忽然想起1927年在艺术大学,告别善钟路校园的最后一夜,他说过一句话:“艺术家不妨生得丑,但不可死得不美!”
于是,他脑海中浮现出一生中给他印象最深的许多人的死:
波德莱尔在《英勇的死》中写的那位宫廷名优,是在艺术创造的极致之境中轰然倒在舞台上的;我的《名优之死》中的刘振声之死,亦与此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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