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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实际问题上,他还是做出了一些反传统的举止。例如过去新人成亲之前是不许见面的,胡适从美国回安徽老家探亲时,就提出要见江冬秀一面。江家拗不过他,总算勉强答应了。那天胡适来到江村,待酒席散后,由江冬秀的哥哥江耘圃陪同前往闺房。江耘圃请胡适稍坐一下自己先入内禀告。胡适坐在外间,佯装翻书,眼光稍稍四下一扫,只觉楼上楼下,明里暗中,像看戏瞧热闹一样的挤满了人,胡适心里有点不安,他不担心自己的心理承受力,唯恐女人家脸皮薄,于这种事上舒展不开,反而把好事搅尴尬了。过了好半天,江耘圃出来,脸上果然有难色,转请舅母再去劝劝。不一会儿,老太太招手请胡适进房。胡适跨进绣阁,只见江冬秀已掩进床帐内,张目望去,隐隐约约,只有隔帘花影之感。舅母一步抢上,伸手要去撩床帐,胡适这时已开始感到歉疚,忙拦住,然后就退了出来。这一场原先是男人想看看女人的安排,最后竟弄成是未婚娘子见郎官的结局。这一边胡适遗憾不已,那一边冬秀愈加欢喜,男人果真是一表人才啊!
按照男女平等的观念来说,这次会见显然是女方失了礼,但胡适心里却觉得愈计较,似乎愈对不住娘亲。妻子是母亲看定的,我不在家时,她也按名分服侍过母亲,难道我还信不过吗?想到这里,胡适觉得心里安稳不少,躺倒也睡着了。第二天起身,他从旁处借来纸笔,给江冬秀写了一封信。信中说,我本不应该强迫你见我,是我一时错了,你的不见我,是我意中的事,劝你千万不可因为不肯见我的缘故而心里不安,我决不介意。回到家里,大家问他见了新人没有,胡适笑着说:“见了,很好。”
翌年寒假,在冯太夫人的催促下,胡适奉命回乡完婚,一对守约13年的男女总算要结合了。可是面对喜事,胡适心里却犯了难,因为此前,胡适正在北京倡导新文化运动,浑身还散发着向旧文化、旧道德、旧风俗冲杀的热气,眼下要他马上浸入陈礼旧俗之中,这不是搬起石头自砸脚吗?于是他又做出了一个反传统的举止要求改良旧俗,举行“文明结婚”。这在绩溪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一下子轰动了四方。结婚的那天,胡适自己动手写了两副对联,一幅上联是“旧约十三年”,下联是“环游七万里”,表示自己留洋深造的历程。另一幅上联是“三十夜大月亮”,表示成亲的时日。下联一时想不出,请乡里的老夫子们代为筹划,一位本家哥哥随口说了句大水词“念七岁老新郎”(念是方言二十的谐音)。胡适一听觉得很合自己白话诗的风格,照着就写下了。胡适的婚礼届时举行。说是文明,其实也就是在旧仪式的基础上稍微掺和一点新内容。规格是有主婚人、证婚人;服饰上新郎戴黑呢礼帽,足登黑色皮鞋,身穿西装礼服,全是新装扮;礼仪上破除夫妻对拜礼节,改为三鞠躬。乡里人通常守旧,但遇上胡博士这般见过大世面的人,也觉得他出的新招挺有气派,贫嘴的当然难免,可谦恭的仍然居多。最高兴的还是冯太夫人,话说不上来,只喜得眼里淌泪。胡适见母亲难得有这般好心情,当下也投其所好,做出了种种称老人家心意的举止来,对江冬秀既温和又多情,羞得28岁的老娘子羞怯怯地满脸开出了春花。然则密月未满,胡适就留下媳妇照顾老母,自己独个儿返回了北京。旁人以为他这是忍痛割爱,孝顺娘亲,可胡适心里明白:孝顺不假,割爱却未必,因为,这场婚姻本来就是遂母意而为之,现在既成熟饭,吾只是“力求迁就,以博吾母欢心”,甚至和江冬秀的种种“闺房之爱”,也是出于“欲令吾母欢喜”的动机。至于别人问及,胡适又不能直宣,只好敷衍地说:“我已经过了几十年的独居生活,难道还不能再耐几个月的岑寂?”说完淡淡一笑,把心里泛着的苦味压得丝毫不露。结果歪打正着,强勉的婚姻反而换来了尽善尽孝的好名声,这和他以后被颂为“圣人”或许也是直接有关的。
当然,婚姻的结果并不全只限于名声的方面。譬如江冬秀在胡适返京后不久,便确信有了后嗣,她忙写信给胡适报喜。接信后,胡博士先是一惊,慢慢地心中生出了一种亵渎感,这倒不是对自然规律有什么不满,只是觉得没有爱情的结果实在令人难堪。荒唐之至!荒唐之至!胡适禁不住自我揶揄地吟唱起来:“我实在不要儿子,儿子自己来了,’无后主义‘的招牌,于今挂不起来了!譬如树上开花,花落偶然结果,那果便是你。那树便是我。树本无心结子,我也无思于你,但是你既来了,我不能不养你教你,那是我对人道的义务,并不是待你的恩谊。”吟到这里,胡适感到自己好像已被责任的套子网住,从今而后与冬秀,与未出世的儿子血肉相系地连在一块儿,再也难分难解了。什么爱的自由、爱的欢唱与我有何缘分?不知怎的,他突地又想起了两年前作的一首小诗:“岂不爱自由??此意无人晓,情愿不自由,也是自由了。”多么旷达的哲理啊!想到这里,胡适笑了,笑得流泪。是乐,是悲?天不知,地不知,只有心知道;是怨天,是怨地?只有自己晓。但是,他不希望即将来世的儿子仿效自己的想法,他说:“我要你做一个堂堂的人,不要你做我的孝顺儿子。”这是希望儿子不再蹈自己的婚姻悲剧,还是对封建的礼教发出控诉之声?
然而,胡博士心里毕竟还是比别人多了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几乎是寄存了他一生的懊恨。事情起因于举行文明婚礼的那天,胡适无意中瞥见陪伴江冬秀的女傧相中,有一对似曾相识的眼睛老盯着自己,他情不自禁地回视了片刻,女傧相朝他嫣然一笑,红着脸转过了身子。啊!天呀!望着这一笑,胡适痴了。记得十几年前,一个人也曾是这样地一笑,使胡适至今难以忘怀,并“觉得她越久越可爱”。胡适“借她做了许多情诗,替她想出种种境地。有的人读了伤心,有的人读了欢喜。欢喜也罢,伤心也罢,其实只是那一笑”,令胡适念着,寻着,十几年来他就像陷入精神恋爱中一般。今天我寻着了吗?不会,如果是她不该这样年轻,不是啊?这一笑明明和当初一样。胡适越想越痴,眼光也越来越多地绕过江冬秀,朝她身后的那位女傧相瞄去,这时除了他们自己以外,大家还都误以为老新郎对老新娘的多情呢!
后来从江冬秀的口中得知,那位女傧相叫曹诚英,表字声,年方17,天资聪颖,更兼相貌出众,是村里出了名的美人,要说瓜葛,转弯抹角地还能和胡适拉上点亲戚关系。她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是胡适同父异母的哥哥的妻子。按规矩来算,胡适该叫她声“表妹”。也许是情之所钟,胡适直接以表字称呼她“声表妹”,想不到曹姑娘喊得更甜,一声“縻哥哥”叫得胡适眼睛都潮了。胡适的原名叫胡嗣縻,所以,比他年长的人,尊于他的名声,很少称他的原名;比他年幼的人,有的根本就不知他的原名。至于“縻哥哥”这一类的爱称,岂是一般陌生人能随意喊喊的。可是曹姑娘的喊,胡适高兴,曹姑娘也不为难。因为曹声久仰胡适大名,一打照面瞧表哥又是如此俊秀潇洒,一颗芳心不由自主地为“縻哥哥”所“迷”了。但可惜的是“还君明珠两行泪,恨不相逢未嫁时。”曹声也自小由父母包办,许配给了胡冠英,从名分上讲,两人都是有了家室,偶而接触,又能装得像是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的样子,其实心里都难分难舍。就这般心心相印地交往了一段时间,情种深深地埋下了。
1923年夏天,胡适只身南下,来到杭州疗养,与正在那里读书的声表妹重逢了。其时,曹声已和胡冠英完婚,婚后,胡冠英考入了浙江第一师范学校,曹声也跟着入了杭州女子师范学校学习。恰巧,有一些在浙的安徽同乡想请名人为《安徽旅浙学会报》写个序,曹声抓住这个机会,以写序的名义和她朝思暮想的“縻哥哥”接上了音讯。由此又重新牵出了博士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