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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第二天我休息,快到中午才起来。张小禾听见了声音,从厨房里探头出来“喂”一声。我跟到厨房,她说:“今天你别做饭,吃我煮的稀饭,保证你吃了还想吃。”我说:“吃了还想吃,又要你煮,又吃了更想吃,那怎么办?永远这样吃下去,你又不肯!”她说:“肯不肯哪要看你自己。”我说:“我自己肯了,不知你肯不肯?”她说:“不肯!”我说:“吃上瘾了,不可自拔,我就赖上你了,你肯也是肯,不肯也是肯,你可怎么办?”她说:“这种事不是赖得上的事,要看人家愿不愿意。”我说:“这种事要看人家愿不愿意,人家不愿意──煮,也不能说拖她的手。要怎样你才愿意?”她说:“要表现好。”我说:“那怎样才算表现好?”她说:“吃完把碗洗了,也算一点!”
我开了不锈钢水池的龙头准备洗脸,她吃惊说:“你在这里洗脸!你平时也在这里洗脸?我都是在里面洗菜的!”她说着手拍一拍水池。我说:“脸也洗过,脚也洗过,这里面洗出来的菜炒了特别鲜,你没觉得?”她说:“你个癞壳子!”一只手接了水对我身上一洒,我一闪开,到水房去了。洗了脸我又到厨房,看见她拿出七八个瓶子,分别装着绿豆、玉米、芝麻、红枣、苡米等,每样倒出一点放在锅里。我说:“开中药铺了。”她说:“这样最营养。你别呆在这里,只管去写你的东西,好了我叫你。”
我回到房里,手中拿着圆珠笔,眼呆呆望了窗外,心中乱糟糟踏成一片。我捏了笔在纸上乱画,几笔画了张小禾面部的轮廓,不象,又重画。画了几次又点象了,又缺了点什么。忽想起那颗痣,轻轻点上去,出了味道,挺传神的,自己独自笑了一回。听见外面脚步声响,马上又几笔涂了。她敲一下门说:“吃饭了。”我在餐桌边坐了,她装一碗稀饭端到我面前。我喝一口,烫得舌尖一缩,说:“烫起泡了!好吃,好香的。”她说:“凉点再喝。”我说:“主要是太香了。”伸了指头把碗边的刮起来往嘴里一抹,“好吃。”又手指往桌子边上擦一擦。她盯了我那只手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稍微太不爱卫生了一点。”她说:“你这个人好多东西都可以写到文章里去,你怎么不写写自己?”我说:“比如吃饭时那只手。”她马上说:“上街时那双眼睛,贼溜溜的转。”我说:“你没跟我上过街你怎么知道?我从来目不斜视。”她说:“那天去玩看了你的那双眼就想象得出了。”我说:“看风景嘛。”她说:“看人!”我说:“人是人文风景,审美嘛。”她嘲笑说:“知道你对审美有特别的兴趣。”我说:“读大学悔不该选修了美学课。”她说:“怎么你只审异性的美,老师这样教你?”我说:“女性美男性美我一视同仁地审,我就经常对着镜子审自己的美。”她说:“说了你是个癞壳子。”
我把稀饭搅一搅说:“凉了。”低了头去喝,她说:“放点糖。”说着用勺敲一敲桌上一个深绿色的塑料筒。我加了糖,把稀饭喝得“哗哗”的响。她用调羹敲着自己的瓷碗一片响说:“轻点,轻点,加拿大饿了你吧!太阳穴上的筋都暴起来了。”我说:“主要是你煮得太香了。”我又盛了一碗,加了糖,把塑料筒拿在手中,念上面的字说:“冻干健康人血浆,广州军区血液研究所。”她说:“你瞎瞎说!”我指了上面的字说:谁瞎瞎说了,这几个字你不认识?”她说:“我上大学时用起,都用几年了。”我说:“那没关系了,用几年血浆也干了。”她从桌子底下伸脚过来作势要踢我,说:“看你还胡说!我不怕,我偏要放心吃。”说着又去舀糖。我说:“轻点,别把干在筒边的都弄下来了。”她舀了糖正准备往确定里放,听了我的话又退回到筒里说:“我不吃了,这里面的糖都是你的,不准倒掉!”我又多舀些糖放到碗里,说:“血浆里蛋白质丰富,补的。”一边把糖搅匀了,喝得更响。吃了饭我要洗碗,她抢过去说:“谁要你洗,你给我坐好了。”我说:“给我一个表现好的机会也不肯。”她说:“你还好意思说表现好几个字,害得我饭也没吃饱。”我说:“那木头人表现最好,立在那里动也不动,也不多说一句废话。我真的那样表现好了,你又在心里说我表现不好。”
吃了饭张小禾去看书,我闲翻了一会书,一时有了情绪,写了一篇二千多字的杂文《你觉得怎么好怎么就好》。写完看看张小禾房里没有动静,一个哈欠上来,又倒在床上睡了。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已是天色昏暗。听见有一点簌簌的声响,抬头看见张小禾坐在那里,凑在窗前看我写的东西。我说:“看它干什么,骗稿费用的。”她不理我,还是看。我说:“不就是几个字拼拢到一起嘛。”她还不说话。我说:“你再不说话我就跟个狮子样的扑过来了。”她一直看完了,手里晃着那几张纸说:“写是写得有道理,可我不同意!”我说:“只要编辑同意就可以了。”她说:“照你说世上的事好坏都没个标准了。”我说:“我写什么了,我都忘了。”她说:“我要跟你讨论,你的观点不对!”我又好气又好笑,说:“有道理也是你说的,不对也是你说的。认什么真呢,告诉你是骗稿费的。”她说:“别故意这么说,我是不信的。你说清楚,什么叫‘你觉得怎么好怎么就好’?如果一个人觉得死比活好呢?”我说:“所以有那么多人选择了自杀。人对外在世界的体验是以自己的内心感觉为标准的。”她说:“那我有时候烦恼起来真的觉得活着还不如不活好。”我说:“你可别骗自己,白丢了一条命。”她还想跟我争论,我说:“今天带你到唐人街吃饭去,你别忘了观察我上街时那双眼。”她说:“今天悔不该提醒你了。”
我骑了单车,让她在后面搭了。我说:“别在心里笑我,跟我就只有单车,除了我你跟谁也有小车。”她说:“就不必说这么多了吧。看路,汽车来了。”我说:“这么怕死的人,还说活着还不如不活好呢。”她在我背上轻轻戳一下说:“那是打个比喻。”又说:“总没有人觉得穷好。”我说:“那也别说绝了。中国有句话,三年讨饭,县官不换,穷有穷的乐趣。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也真有。”她说:“那你不是。”我说:“那我不是。人间的烟火我要食,人间的别的也不能少。”她说:“别的是什么,你说清楚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