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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医院一般治疗后,我只身躺在床上,想到自己动弹不得,不由得怒火中烧。是什么让我气得这般不知所措?我的日常哟,你究竟是谁?是什么?是何种存在?我为何要置身于你之中正视你,又想尽全力摆脱你,并为自己再次被迫离开你而感到愤懑不已呢?我是否可以把你简单地看作生活之路上铺的轨道?因而为粉碎规定的框架和固定的方向而烦心焦躁?而一旦事成,我是否会反而失去方向感,脚不着地,悬在半空晃荡呢……也许我犯了一个荒唐的谬误。现在,我把日常这一抽像概念当作第二人称加以具体把握,只是因为人类的语言中有此单词而已。眼下的问题是:自觉地摆脱它,还是被迫无奈地跑到日常之外?这才是真正关键所在。
我是因谁因何被揪到日常之外?我躺在医院里,一直苦苦思索着滚下楼梯前那一瞬间的事儿。虽说思索不断,可一旦回过神来,我却发现自己仍滞留在原处。真可谓一发千钧!如果当时我反应及时,就能保持平衡,不然就当场摔死。一想到这,我至今还战栗不已。一切不堪一击,我像一条鱼,在半满的浴槽中优哉悠哉、不谙世事地尽情玩耍,殊不知有人拔去排水口的橡胶塞子,让水立刻流尽,使我暴露在外挣扎不已。就是说,水对鱼而言,是本质存在;然而一旦有事也保护不了我,而且满不在乎。
所以,我现在离水而居。我举目四望:世界全变了。这也实属无奈。虽然我并没有看好这世界,但当务之急是我得马上回归日常。于是这种的渴望完全占据了我的心。在这种情况下,我无法正常感受周围的一切。我想到、看到和攫取的是些平时不曾念及的事实。就拿放在床头的半杯水来说吧,只要我随意地瞟上一眼,就能清晰地看到无数细微粒子在缓缓沉淀杯底。我所看到的周围的一切,都在渐渐磨损、破碎、徐徐飘落,就像是下雪。世界浑身都是各种蜡笔色调的粉末。不仅如此,对,不仅仅如此……
我现在正端详着你的模样。你离我不过四、五十厘米光景。我俩并排坐在椅子上。我呆望着你,心里怎么也不信我会离你这么远。你既没撵我,我也没存心疏远你。你正左手支着前额,低头看着咖啡杯旁的一块地方。看来,你会保持一段时间这种姿势。你并非在看什么东西。你失神而空洞的眼中映出光滑的桌面,我懂得它们的含义。你那不胜细腻而又千变万
化的目光,几乎完美地反映出你心中种种错杂的思绪。那种目光和连翩的浮想不断叫我退避三舍。我不会碍你手脚的,但这不全是为了你。正如你待我那样,我也不会走进你的心田,只在你身旁寻找自己的位置。反正这是迟早的事儿,然而也实属不易。因为你一旦着手做事,除了冷水,什么也不吃不喝。所以,今天你亲手泡咖啡喝显得特别不寻常。你今天的模样尤其叫人伤感。我完全屏住了呼吸,直到憋不住,我才透口气。舒展的喉头,使我感到无限的畅快。于是,我再次屏住了呼吸。你的右手肘紧紧按在桌面上。你非常讨厌把台布铺在饭桌或书桌上,这是我有自信说你的少数几件事之一。你的皮肤喜欢感触单纯而凉快的东西。看你刚才皱了几下眉,我肯定你犯了头痛病。
世界展现在你周围。我望着你,也望着这个世界。有你在其中的风景是一幅巨大的点描画,你是画中类似红色的一个鲜明亮点。我透过它怅然地瞅着你。是的,此时此刻我想念着离我不过四、五十厘米远的你。我清楚地听到你咽口水的声音。我就这样在身边想你,极力靠近你。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才有这种念头。在我离开你的视野与你告别之时思念你,这只是由于怀念你的过去。但我不想停留在追忆之中,我想尽可能生动而真切地思念你。我走近那大幅画前,望着上面那不起眼的小点。不觉间,画中除了你那个点,所有的点和色彩都蒸发殆尽,或者沉入黑色带状的泥淖之中。我便从中忧伤地瞅着你、思念着你,而你却一无所知。不,也许你已经意识到我凝视的目光,感到心烦;可为了不让我伤心,就那样一直默默地低首静坐。我怀念你诸如此类的种种情态。我就爱这样的你,由于我不能立刻伸手握你的手或吸引你的目光,而更加想念你。
这时,你轻轻叹了口气。你也许正在想念另外一个人。这种多余的疑惑,使我感到十分疲惫。接着,你推开杯子,站了起来。现在你的座位空着。
然而,你的幻影仍留在那里,并将徘徊一段时间。我不敢想我的目光会离开你的空座位。但我不能再想念你了,不能,因为你已不在我眼前。我不想只停留在对你的追忆中。轻率的追忆会破坏眼前的思念。就是我不告诉你这一切,你也能充分体会和理解。我就说到这里吧,因为我相信有朝一日,当我再次思念你时,将成为一个有力的开端。
上路了。蓝天下,高枝上鸟儿啁啾。和煦的阳光下,我像喝醉酒,艰难地抬头走着。我身后故乡渐渐远去,我的心在不断地缅怀过去。我现在所感、所思和所见的一切映象,其实都扎根于久远的过去。我一直没法摆脱它们,但我也不犯愁。这一虚脱的快感,曾多次占据过我的身心,所以往后跟它们在一起肯定不再孤单。我不回头,也不停步。我感到自由自在。身后的路渺渺远逝,前面大道伸向天边。我不回头,也不停步。
路上,我遇到一位旅行者。当我们相遇时,彼此都立刻停下了步伐,没有侧身而过。我看清了他的脸,他也回看了我一眼并同时笑了起来。他的脸显得快活、极为单纯而鲜明。突然,他羞怯起来,仔细一看,妈呀,他的半边脸是光溜溜的:没耳朵。我感到有些惊讶,但也没在意。我依然感到快乐而幸福。这是否在做梦已无关宏旨。我一直瞧着他,而他也不回避我的目光。我们慢慢地认同一个事实,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路旁是长满细叶的大榉树;天上飘着或流过形态各异的云彩;高高的树枝上,鸟儿在歌唱;路一直伸向茫茫远方。我们又对看了一眼。瞬时,我们同时恍然大悟:我不可能不是他,他也是;他就是我,我就是他。值此,他那平滑的耳朵部位开始长出一个浅红色的小耳朵,而我溃烂的脸中央开始升起圆圆的鼻尖。就因为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们长出了耳朵和鼻子,眼睛睁开了,前额开阔了,双唇有了鲜明的血色。
我等于有了一个同伴,我们继续上路。天上烈日炎炎,日光是如此炙热强烈,仿佛可以随手用力拽合,把太阳拉到这一边似的。其实横竖一样热,我们愣愣地走着。遇到的第二棵榉树往干涸的地面上投下了大片浓荫。我们愉快地钻进树荫下,吐出了口中的热气。汗水缩回毛孔,留下了盐渍。我抹了抹肿胀的前额。
突然,我们听到近处传来一种持续不断的声响。我们像兔子那样竖耳倾听,环视周围,却没发现什么发声体。“呃呃呃”的声音,分明是有人在低声哭泣,确切地说,是一种哭得精疲力竭之声;或者说,是种似睡非睡的昏睡之境界。我们绕到合抱粗的榉树后面,看到一个孩子蜷缩着哭。由于他打碎了村里所有的路灯,被赶了出来,孤零零地坐在村口哭着。他因为害怕路灯朦胧吓人的光线,就拿石头砸了铝柱子上的灯泡。人是何等狭隘无知,他们毫不理解,也不想理解孩子的心!我扶起孩子,拍去身上的泥土,紧紧抱住他,想给他说点什么,便弯腰紧靠他的头,缓慢而平静地说:
“我见到了著名童话《牧羊少年和狼》中的那个孩子。我了解到他多次撒谎说‘狼来了’,并不纯粹是出于淘气。其实,他也害怕极了。在那荒无人烟的旷野上一个人在放羊,随时随地担心狼的袭击。况且,当时没一条牧羊犬。他知道狼怕光,尽力安慰自己,但一切白费力气。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壮胆的好办法,即把想象的恐惧换成现实,就大叫大喊‘狼来了’。闻讯赶来的人们把他当成淘气鬼,其实,他不是淘气而是胆小。为了免得吓破胆,他干脆把胆弄破,叫大家吃了苦头。他大叫不止正是那莫大的恐惧。”
孩子一直抽泣着听我说话,不觉表情欢快地注视着我。
“粗心的人们并没看到少年的恐惧感,骂他捣蛋;可对那少年来说,坏的不是淘气,而是那恐惧感。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