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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营长的胳膊上插了一把刀,有血正在往下滴。他的左轮手枪掉在了地上,枪口还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不光马营长,所有拿枪的人的枪都掉在地上,所有拿枪的那条胳膊,都插着一把刀子。
陈参谋的胸口和头上各挨了一刀。他正躺在老罗的怀里。他是替老罗挨了这两刀。这两刀,只要挨上一刀,就不可能再有命可活。
陈参谋死了。好像他是这个故事中,最没有道理要死的人,可他真的死了。不过,他死得挺值,是为保护首长死的。几天之后,他就被追认为烈士。他没有埋在下野地,他是头一个死在下野地而没有埋在下野地的人。他被运回了乌鲁木齐,埋到了烈士陵园。到了清明,还有少先队员去给他献花。死后能有这样待遇的,不多。下野地只有他一个。
以后,老罗和白麦偶尔说到陈参谋,两个人的眼睛都会湿润。
杨来顺一刀没有挨,倒是让人很奇怪。不过他没有挨刀,却比挨了刀的伤得还重。倒在地上,怎么扶也扶不起来。好容易扶起来了,却成了个木头人。给他说什么话,他都听不懂了。
杨来顺傻了。
翠莲扑到杨来顺怀里,又哭又喊。杨来顺看着翠莲,像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傻子不可能活得久,都这么说,可杨来顺活了一年又一年,除了吃饭和睡觉,别人能做的事,他一件也做不了。
什么做不了,翠莲也得守着他。他不死,翠莲就不能好好活。好像他知道这一点,偏不死,就那么活着,让翠莲每过一天,就像是过了一年。
4
那一天,那场沙暴过后,大家看到白豆还跪在地上,头发没有一丝丝乱。沙暴好像没有碰到她,连她的一根汗毛都没有碰到。好像沙暴知道她是个大肚子,不能碰,有意绕开了她。
白麦走到她跟前,拉着她的手,让她站起来。白豆看看白麦,没有一点表情。
胡铁呢。
看不见胡铁了。
胡铁没有了。
他和那场龙一样卷过的沙暴一块消失了。
消失了,只是看不见他了。
消失的人,可能马上就会出现,也可能要等很久才会出现,也可能再也不会出现。
转过年的三月份,白豆生了个孩子,是个儿子,白豆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胡豆。下野地的人,只要看到这个孩子,马上就会想起胡铁来,因为他实在和胡铁长得太像了。
白麦又来了一次,要带白豆离开下野地,说是给白豆办好了所有手续,并且连工作都安排好了。只要白豆跟她走,白豆就会永远离开下野地,变成乌鲁木齐人。
可白豆不走。
白豆说,我要走了,胡铁回来,就找不到我了。
白麦说,他不会回来了。
白豆说,不,他一定会回来。
白麦说,你真的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白豆说,是的。
白麦说,他要是永远不回来呢?
白豆说,我就等他等到我死。
那场像龙一样卷过的沙暴,你只要经历过,它就会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下野地的人不管过了多少年,也不会不记得这场沙暴。
不光是白豆相信胡铁会回来,下野地的人几乎都这么认为,胡铁一定会在某一天重新出现在下野地。
只是大家不知道这一天会是哪一天,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还有可能是许多天以后的一天……
只是胡铁重新回到下野地的那一天,还会发生什么故事,我们谁也无法知道了。
2002年7月完稿于乌鲁木齐
2002年11月再改于乌鲁木齐
爱向虚空茫然中
五安忆
作者简介
王安忆:福建同安人。专业作家,文学创作一级。1977年开始发表作品,其小说多次获长、中、短篇全国大奖,中篇小说《小鲍庄》公认为寻根文学代表之作,由此奠定作者在新时期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
一、羞涩
我很奇怪地走在一条走廊上。有些像旅馆的,两排客房之间的走廊,但也不顶像,不是旅馆客房那样雕饰与浮华,讲究性格的门扇与墙面,而是比较没有色彩,严肃甚至呆板,门框与穹顶也更高大一些,接近六十年代,设在殖民地时期的写字楼里,被工农政权整肃化的政府机关走廊。可还是没那么有性格,更要简单一些。似乎仅只是一些垂直的线条,深褐与白色的块面,这么说又过于现代风格了。都不是这样表情鲜明的。当我要试图描写这环境的时候,才发现它其实并不具备细节,却又不是抽象,它就只是一个概念:走廊。相当空洞的概念。
就这样,我走在一条走廊上,并不是那么静寂的,两边的门开合着,人,进出走动。但这些动静也是概念性的,一旦要落到实处,便找不着细节与形象了。而且,说是“走在一条走廊上”,事实上,也并不具有那样时间的过程性质,没有长度。可绝不是陡然地落在走廊上,真的,是“走在”,所以,这也是概念性的。时间和空间一样,都凭着以往现成的经验形成概念,形成了这个环境。这个环境亦因为缺乏可视可感的条件,直接、平面地贴在知觉上,被全盘接受,于是牢不可破。
我走在走廊上,忽然间,这“忽然间”,似乎是与“走在”的行为同时发生的。依然没有过程,只是在意识里面排列了秩序,这秩序来自我们已经承认的那个世界。环境,过程,其实都是叠压在一起。不过,这只是在之前,从这时开始,渐渐地,呈现出了过程。此时还没有,此时是,忽然间,我似乎遇到了熟人。为什么是“似乎”,而不是肯定的,是因为这位熟人,我并不知道究竟是谁,可是,一股特别亲切的感情从心里升起。它是那样的愉悦,真称得上心旷神怡。我迎上去,这个动作多少还残留着概念的空洞性。概念的空洞性在以下的情节中,一点一点收起来,像阳光中的晨雾。可这一切,却是在暗淡的室内,因为是走廊,没有窗,没有采光,尤其暗了。这个人过来了,“过来”这个说法也不顶确切,过程还未显现。他搀住我的手,时间在这时方才有了常识中的面目。他搀住我的手,站停在一扇门前,推门进去。时间忽又超出常识中的节奏,这一个动作里容纳了太多的心情,使之大大超出推门所需要的时间。
当他搀住我的手,心中涌起的感情,就是羞涩,由这羞涩而起的,是满心的欢愉。我的手在他的手里,身体站得略后他一些,眼睛从他的肩膀上看过去,看不远,因为面前是门。余光里,有他的小半侧肩,还有后脑勺。他身着一件藏青色衣服,说不出来式样,因看不见前边,衣领也是模糊的,但知道是中规中矩。就这么点细节,使他变得具体,突出,生动,也更确定了,这个人,我从来不曾见过。可是就感到亲切,亲切,亲!我的手在他的手里,就是亲,而且,羞涩。门开了,我与他快乐地进去,然后,梦醒了。
将醒未醒时,三五牌的钟声,在听觉中变形得厉害,带着弯曲造作的尾声,那是放大的余音,所谓余音绕梁,怪诞得很,就像人恶作剧时发出的怪叫。在逐渐清醒的意识里,钟声修正了形态,回到原来的频率。那一种漾满全身的羞涩,并没有因为摆脱梦境而退潮,保持着饱满和充盈的状态,不是回味,而是沉浸其中。并且,非常满足于这种不明就里的模糊状态,并不去想:这个人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压根不存在。以后去想,也是出于另外的原因,比如说,好奇。究竟有还是没有这么一个人?那是在事外发生的疑问,在事情的本身,内部,并不存疑,因为一切都和谐为整体,没有一点缺憾,始和终,都是完满的。
这是一个梦,压在睡与醒的边境线上,于是,梦中的某一种性质,便强烈洇染到了现实中,那就是愉悦的羞涩感。它洇染进现实,不息止地温润滋养着身心,变成一个几乎是实有的存在,获得了物质性。这一种愉悦,似曾相识,可确实不知道它曾经在什么时候来临过。将记忆推远去,直到介于孩童和少女之间的时期,那短暂的,敏锐而又柔软的时期,这样的羞涩,盛了如许充盈的愉悦,有过吗?没有。那时期的羞涩是青涩的,紧张,不安,僵直了感官,摩擦产生了疼痛。而且,不自觉地,还要抵抗羞涩,以生硬,粗暴,鲁直的态度压迫它,全然无法体会它那核子中心的愉悦,由于这羞涩所包含的快乐因子——纯洁无邪的情欲。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