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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寄回他老家去。
薛冰说第二天下午就回老家去。表舅妈给了他二百块钱。其实他并没有马上走。他晚上到火车站过夜,白天疯子一样在城里乱转,饿极了才找个小馆子吃碗面。他自己也不清楚辞工后究竟滞留多久了。他越来越不想回老家。他试图另找份工作,难,只干过一天临时工,挣到20块钱。他多次转悠到冰雕展这里。眼看他身上的钱就要耗光了。他决定来站冰,挣1000元。
也曾有人一看到潘全清的名字,就猜他是1964或1965年生人,因为那时候开展着一个叫“四清”的政治运动,想必他父亲是个村大队干部,生下孩子取这个名字以表白自己样样都清吧。他确实出生在1964年,但那名字却跟政治无关,“全”是排行,他大姐、大哥还有他小弟四个人名字最后一个字合起来是“水木清华”。他家在农村阶级成分好,是下中农。他父亲没多少文化,是个木工,后来有机会进城参加古建筑维修,又学会了在木梁上彩绘花样图形的手艺,肚子里由此多少灌进了些传统文化的水儿。潘全清没有什么苦难记忆。“文革”时候他整天跟一群小伙伴在河沟里光屁股摸虾逮鱼,记得的都是些玩闹的趣事。懂事以后,社会已经改革开放。他从小学顺利地上到高中,也参加了高考,落榜,他所在那个郊区县高考升学率一贯不高,具体到他们那所镇中学,也是考上的几个算铁树开花,大拨没考上的犹如满地的庄稼,平常景象,不丢人。他在乡镇企业里被培训为司机,开过几年大货车,后来乡镇企业因为污染环境陆续关闭,他父亲把他和他哥介绍到城里古建队,意思是让他们子承父业,但他只学会了一般木工活,对古建那一套特别是彩绘什么的实在没有兴趣。父亲退休的时候,他哥在古建队里代替了父亲的角色,他却随父亲回乡了;再后来村里出让土地搞开发,建了个不小的商品楼盘榆香园,他跟人合伙开车运瓜果细菜到榆香园外头卖,一度生意不错,但后来榆香园外头盖起来个大超市,什么都卖,他们那生意就淡了;这期间他娶妻生女,相差两岁的两个女儿渐渐长大,陆续上学读书,他决定找个相对稳定而又收入稍高的工作,最后选定了进出租汽车公司当一名“的哥”。这些个生活转折,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悲苦之处,“坎坷”那类的词儿,从未涌上过他的心头。
说潘全清生活在蜂蜜罐里,未必恰当,但若说他是生活在田园牧歌里,那就不能算夸张。他家所在那个小村,至今只有三十来户人家,行政归属上划归了北边一个大村,但大小村之间隔着一条还带有野味的小河,大村那边人烟稠密又连着榆香园有了大超市越来越像城里景象,他们这小村却安谧素净,保留下的树木也多,野生的灌木及野苇野蒲野草野花也多,野雀儿因此也多,甚至有时还能发现野鹌鹑野兔。小村居民约定俗成,没人盖小楼,家家还都是平房院,但院子一般都宽敞、整洁,还爱栽果树、种草花。其实平房里的生活因为通了电,用上了煤气罐,也相当地现代化,家家电视、冰箱、洗衣机什么的都有,差别只在尺寸和品牌。潘全清家近年还自己安置了夏季用的柜式空调和冬季用的取暖锅炉,修造了有抽水马桶和电热水淋浴的卫生间。他认为自己的家比榆香园里那些住宅好得多,城里人家么,他可知道,无非是守着商厦公园什么的,好多都住得还挺狭窄憋气,更比不了他的温馨小巢。
潘全清媳妇虽是他姨从秦皇岛那边介绍来的,先结婚,后恋爱,但两口子越过越合意。潘家哥仨,全木个头不到1米70,发胖早。全华有1米77,身量不错,脸庞却太方,双眼皮分得过开。惟独全清1米80的高个头,浓眉大眼,婚后留络腮胡子,媳妇说好看,就一直只修理没刮除过,头发却有时理得很长有时候推成板寸乃至剃成光瓢,但无论怎么处理都跟那络腮胡般配;开出租车后肚子渐渐有点往外鼓,不过也只是“大校肚”,没到“将军肚”那个程度,连大村的人也说,全清是整个行政村里数一数二的帅哥。而他那媳妇,则是没得挑剔的美人儿,1米72的高挑身材,生育两胎以后也还那么不胖不瘦要腰有腰要样有样,皮肤总那么白里透红润润泽泽的,更难得的是脾性好,在家贤惠不必说,见了左邻右舍乃至大村的人们,礼数周全,总那么笑吟吟的,说话声脆而气软,讨人喜欢。两口子把小家营造成十足的安乐窝。也曾有人认为他们美中不足,就是两胎全是闺女。父母也曾提过建议,就是再生一胎,反正罚款的数儿能承受。大哥一儿一女,小弟两胎全是小子,而且那小侄儿跟全清二闺女是前后脚落生的,父母,还有嫁到沧州回门探亲的大姐全水,都说干脆全清的闺女跟全华的小子对换,两家互抱,这样岂不四角周全?全华说那好,正愁跟前没个闺女呢,全华媳妇意见也不大,反正还在一个村里,又是至亲,哪个孩子也绝不会被亏待;但全清两口子坚决拒绝,全清说潘家已经有后,自己喜欢闺女,一连给俩是老天对自己的特别奖赏,媳妇则直说抱给至亲也舍不得,于是做了绝育手术;俩闺女就这么被他们浸泡在爱意里一天天长大。
两个闺女真是争气!尤其在念书方面,一个赛一个出色。妹妹玉菊从村小毕业,一家伙考上了一所最难进入的民办中学,人称“贵族”学校,基本上只收语文数学双百分生,入学费很贵,却真的不是你随便什么成绩只要拿钱就进得去的。让分只让到196,但家长要为每缺失的1分多付1万元的赞助费。另外还有一种特长考试,不是考钢琴舞蹈武术什么的,也是语文和数学,可选考一门,但难度超常,两种学科成绩达到前30名的,学校免收一学期学费。那学费可是3000元啦!玉菊考的数学,居然名列第一!校方也很兴奋,说今后可成为参加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选手。送玉菊入学那天,全清还没参观到学校其余部分,光是那中心铺着绿草坪,整个400米跑道全铺着酱红色合成材料的体育场,就让他眼亮心热。他决定发奋挣钱,供女儿在这样学校里一直上到进入大学!姐姐玉荷初中还是上的他的母校镇中学,在妹妹考入好学校一年以后,她初中毕业后也考上了县重点中学,那也是很不容易的,全村应届毕业生里只有她一人考取,全镇也只有九个考上。那学校设施也很不错,学生宿舍四人一屋,还有空调;学杂费比玉菊那学校低不少,但住宿、伙食费几乎一样高,也还得给些零花钱。算起来,培养两个闺女一年怎么也不能少于三万元。
玉菊都上中学了,回到家,有时候还会很自然地扑到他怀里,坐在他腿上撒娇,他几次想跟她说:“闺女,你不能再没大没小啦!”可到头来总还是摩挲着她的头发,说不出口。他原来抽烟,瘾不大,一天也差不多要一包,玉菊上小学时候似乎没注意过他抽烟,上中学以后,两周回家一次,见他叼上烟,就跳到他身边,把烟从他嘴里拔出来,或者把打火机没收,还会剥好一粒糖果,硬塞到他嘴里,却从不跟他讲吸烟有害之类的话,就这么着,他把烟真的戒掉了。玉菊参加数学比赛,一级级拔尖,最后到了全市一级,却突然没通知她参赛,名额让一个男生占去了,据说那男生家长挺有势力,有说是大官,有说是大款,结果只得了个第四名,玉菊的数学老师说如果玉菊上,肯定夺魁,对那做手脚搞掉包的很不满意,倒是潘全清想得开,他说人家能拿第四,可见究竟也还有些本事。玉菊对这样的事嘻嘻哈哈不当回事,姐姐玉荷说些抱不平的恨话,她从身后搂住姐姐脖子,说我才不急着夺冠军啦,反正我以后有的是机会!玉菊就那么自信,尤其在数学上,但是玉荷英语好,天天用英语记日记,就把自己日记本递给妹妹说:“你看我怎么形容你的?”玉菊说:“看人家日记,没羞!”玉荷就羞她:“怕看不懂,找台阶下!”玉菊就去抓挠玉荷胳肢窝,玉荷未痒先笑,倒退躲避,没想到正撞到端着红烧鱼进屋的妈妈手里的盘子上,咣当!真是一出闹剧!但全家谁也没生气埋怨,大家一起收拾好一切,最后姐妹俩自己罚自己再联合炒出了一盘蒿子杆,俩人边往屋里端菜边把一首流行曲改词瞎唱:“蒿子杆,长纤维,吃了吓得癌告退!”
榆香园里有个画家,姓陈,常用潘全清的车。有回让潘全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