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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了?你不顾及你的自尊了?你不再记恨我在你最需要那岁月里的沉默了?他大笑
道:如今我还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是在想其实当初也没有必要顾及那么多!
是的,回头看去,曾经惊心动魄的争斗、曾经回肠荡气的意志、曾经能够撼动
灵魂的智慧,如今统统显得微不足道了,恰似流行歌里唱的:一切都只在举杯笑谈
中,留下的唯有人生最本质的欲望和人间最纯粹的情感。比如,那间留在他记忆深
处的小屋,那是他和古传利生命中共同的亮点。再比如,他在当县委书记的三年中
修建的那条通往省城的二级公路,全县老百姓记住他的就是他为老百姓修建的那条
通往省城的路。
他是去了那个县才知道和他生活在同一时代的竟还有那样贫困落后的地方。从
省城到县城,长途汽车整整跑了两天两夜,而那座县城甚至不如发达地区的一个村。
县城到各乡镇;基本上没有像样的汽车路,用司机的话讲,新车在他们县去各乡镇
转一圈回来差不多就报废了。他在全县三级干部大会上发誓,在任期间一定要为县
里修一条路,修一条通往省城的上等级公路。参加会议的干部为他这话鼓了掌,掌
声响了好长一段时间。散了会下来,县长对他说,他们这个县是一水二地七分山,
地势恶得很,历任父母官不是不想修路,是修路太难了,难于上青天。县长告诉他,
会上三级干部为他的誓言一鼓掌,他就下不来台只能从台上摔下来摔得头碰血流了。
他说他早已经摔得遍体鳞伤也就无所谓头破血流,路是一定要修的。那条路是他上
任县委书记做的第一件事,如今成了他在县委书记任上做的唯…一件事。为了这条
路,他撤了三个局长两个乡长的职;为了这条路,县里财政紧到了吃饭都困难的地
步,更不说喝酒;为了这条路他知道要得罪很多人,被不少人骂。但是在那条路通
车的那天,许多老百姓走几十里甚至上百里山道来看那条路、看那条路上跑起来像
飞一样的汽车。后来,他病倒了,老百姓们抬着拥着跟着追着喊着把他送上那条路,
他看见老百姓把江河般的泪洒在了他身后的那条路上。
洪子寒的意识随着那条遥远的山区公路奇迹般清晰起来,飘浮感彻底消失了,
他完全从半空中回到了急救病床上,甚至还从围在身边忙碌的白色人群中隐隐分辨
出了姓韩的年轻护士。他记起了韩护士是个善解人意的年轻姑娘,住进医院几天来,
只有韩护士能看懂他的眼神理解他的手势。现在,他希望韩护士能发现他如南方雨
季般的心泪,那么他便能用眼神向韩护士传达他想要一支笔一张纸的愿望。他想好
了,等余宏荫副部长来了,他要写两个字给余副部长,这两个字是“公路”。公路
通车那天是余副部长专程去县里剪的彩,余副部长会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古传利来
到他的床边,他要给古传利写两个字:小屋。他相信古传利也能看懂这两个字。他
还要给罗旭写两个字“儿子”,他坚信罗旭一定能理解这两个字所包涵的全部内容。
洪子寒被自己这些想法深深感动了,他已经看见古传利凝望“小屋”两个字的情形,
古传利会拉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然后滔滔不绝地对他高谈阔论。不错,古传
利的口才确实不凡,可以称得上语言天赋。他看见罗旭把“儿子”两个字贴在胸口
如同把他们的儿子紧紧贴在胸口。罗旭不仅是个优秀的女人,也会是一个好母亲。
洪子寒满腔心泪更加汹涌地逼上来,他把含满泪水的目光艰难地挪向韩护士。
5
副部长余宏荫的车终于驶进了省人民医院。不等秘书先下车开门,余宏荫已经
推门下车,却一眼看见正在花坛旁边散步的省委书记。
省委书记没有发现余宏荫无意中碰过来的目光,书记穿一件休闲服,倒背着双
手随意又神凝思沉的漫步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余宏荫在确认书记并没有看见自己
之后反倒犹豫起来,一时间有些拿不准应该先跟书记打个招呼,还是干脆回避书记
先去病危中的洪子寒那儿。如果跟书记打招呼,就不可能也不可以不和书记聊上一
会儿再告辞去看洪子寒,但是如果不跟书记打招呼,万一在回避的一瞬间让书记看
见,那他就成了小人。
书记于半年前从书记的位置上令许多人深感意外地退了下来,如今一个人在位
与不在位有着很大的区别,现在人们称他老书记。在书记前面冠个老字,既客气又
明白无误。余宏荫还记得古传利若干年前曾对老书记有个评价,古传利认为老书记
属于极有政治头脑的那一类干部,老书记最终能坐上省委书记的椅子是凭能力和政
绩,不像那些靠某种背景或者碰运气的仕途幸运儿,但是老书记的仕途注定不可能
走得更远走向更高,要害也在于他极其敏锐深刻的政治头脑以及他那常常令人惊叹
的政治谋略。因为我们所处的时代,从根本上讲既不需要敏锐深刻,也不需要大智
大谋,这是一个杂乱平庸的时代。古传利对于老书记的这番评价使得余宏荫在相当
长的时间里心惊胆战。洪子寒也听古传利发表这类似的言论,对余宏荫说无须心惊
胆战,他认为一个人能把别人听起来深感可怕的话说出口,这个人便没有什么可怕
了。可怕的是含而不露,谋略在胸,出手在后,即中国人所讲的“城府”。后来的
事实证明了古传利对于老书记的评价,老书记在年龄将到未到线时从省委书记的位
置上退了下来,而许多人一直在传说老书记要调任进京。
失去了权力的昔日权贵门庭冷落已是正常现象了,再没有多少人会对此说三道
四,即使说也是白说。余宏荫自然明白这条当代真理,问题在于余宏荫几十年一贯
的做人准则使他不愿意背上“小人”的心理负担。余宏荫在片刻的犹豫之后,还是
选择了让秘书先去急救病房,传达省委熊副书记关于尽一切可能抢救洪子寒的指示,
自己朝老书记走过去。
直到余宏荫站在老书记面前,老书记才走出被晚霞染透了的凝神沉思。老书记
略微怔了一怔,随即十分热情地把手伸给余宏荫,嚅动着嘴唇半天方才说出一句话:
你是在职在位的人当中第一个来看我的。然后便和了余宏荫慢步而行,随意走去。
这一刻,夕阳已逝,晚霞成了最后一抹暗红,而紫墨水般的夜色漫天铺展开来,于
是最后这一抹暗红便产生了一种非常残酷的美丽。
余宏荫本想问问老书记的病情,因为有了老书记刚才嚅动着嘴唇吐出的那句话,
他无法询问了,只能讲了句似是而非的话:老书记您好些了吧?
老书记摆摆手:没什么要紧,人老了总要出些问题的,无非是心血管之类的毛
病吧。说罢,老书记转了话题,道:今天看到你,加重了我在心里存了许久的愧意
啊。原本你这个副部长早该转正了,你的政治素质、工作能力、敬业精神以及人品
我是了解的,但世上的事情是复杂的,也许正因为我对你太了解才把你耽误了?
余宏荫还是第一次听老书记谈对自己使用安排的内幕,长久以来他一直想知道
而又无法知道究竟为什么他一直是个副部长,现在老书记终于要揭开这一层充满神
秘感的帷幕了,他想不到这层神秘之幕的揭开来得如此意外,在意外之余又显出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随便和轻而易举。按理余宏荫手里也操纵过许多人的命运,就在得
知洪子寒报病危之前,还在为如何摆布洪子寒和古传利两个人煞费苦心,他应该深
请人事安排中的种种学问,对于老书记将要仟悔的内容他不应该再心动神乱,可事
情恰恰相反,越是操纵着别人的命运、越是深谙其中学问的人,对操纵自己命运的
那只手越充满神秘感、越具有无形的内心恐惧。这又是一条规律。
老书记完全没有注意余宏荫的心理状态,他近乎入迷地望着前面正在迅速消逝
的最后那一抹晚霞。夕阳的陨落和最后那抹晚霞的消逝,均是一个瞬间的事情,而
老书记痴迷的眼神,使余宏荫怀疑他是否企图抓住白天与黑夜交替这个瞬间的过程。
老书记轻轻长叹了一声,道:你知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句话吗?
余宏荫顿时恍然,原以为极其复杂深刻的事情竟源自如此简单的一句中国老话,
可是把这句中国老话仔细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