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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流水静静地滑向远方。
方涛和柳霞久久执手相视,并不说话,要说的话已经都说过了。两双
湿润的眼睛,传达着相互间的无限情意。
是分手的时候了。方涛终于放开了柳霞的手,克制住满腔的依恋和辛
酸,狠狠地咬了咬嘴唇,转身上路。
小路曲曲弯弯,高低不平,不间断地在方涛的面前伸展。
一直走了六、七分钟,方涛才站住,回头望了望。田野灰蒙蒙一片,
村庄已笼罩在昏沉沉的迷雾中。但是,方涛依稀看到柳霞的身影仍屹立在
小河桥头。
方涛伫立片刻,再次转身前行。他心乱纷纷,两腿只由习惯支配着运
动,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到了车站,登上了北去的列车。
火车一声长鸣,把方涛从纷乱中唤醒。
列车,是方涛熟悉的。它南来北往,多少回把他送回故乡,又多少回
把他运往远方。它装载过他的喜悦、他的幸福,也装载过他的别情、他的
烦恼、他的忧伤。而今天,它又装载着他的哀思、他的悲愤,将他运往茫
茫的前方。
列车呵,你能知道方涛此时此刻的心境么?你能窥探出车厢里每一位
旅客的内心世界么?
列车行进着,穿过城市,驶进旷野,越过山山水水。在隆隆的车轮声
中,不时地响起汽笛长长的嘶鸣。
车厢里十分拥挤。座位全部超员。方涛坐的三人椅上挤了五个人:方
涛、一个五十来岁的工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和她的两个孩子。孩子都
不大,一个两三岁,另一个还在吃奶。妇女的丈夫在东北一个小厂工作,
两口子已经近两年没有见面了。工人是因为远在西北的老伴重病请假回去
照料的。他们的座位对面,坐着四个衣衫褴褛的工匠,看样子是从农村跑
出来卖艺糊口的,大概是许多日子没有好好睡过觉的缘故,全都脚踩着工
具箱养神。
靠另一边车窗坐的是六个小伙子。他们穿着褪色黄军装,脸容瘦削灰
暗,一上车就开始打牌。据靠过道坐着的一个介绍,他们是在大西北插队
的上海知识青年,都有五、六年的插队历史了。
车内能有个位置挨着挤着的,还算是幸运儿。站着的大有人在。每到
一站,都有人拼命往上面挤。先是过道里,然后是厕所外的洗脸间,再后
来是车厢交接处、车门两侧,都挤得水息不通。
车厢的广播喇叭似乎还嫌里面不够热闹,反反复复宣传着神州大地“
莺歌燕舞”的大好形势,声嘶力竭地鼓动人们为“世界革命”不断奋斗。
其实,这种鼓动完全是多余的。车厢内的斗争形势本来就颇为逼人。车厢
中间的人想上个厕所,起码在半小时以前就得开始进行不屈不挠的开路斗
争。
与广播喇叭的单调乏味相反,车厢里洋溢着风趣横生的语言。
过道上总是最热闹的:
“同志,请让一让。”
“唷,轻一点,脚都给你踩扁了。”
“劳驾,闪闪道。”
“妈的,要把人挤死怎么的?”。。。。。。
座位上则另有一番光景:
“对不起,脚麻木得实在受不了,往你的小腿肚间伸一伸好不好?”
“小心!别碰我两裤腿泥。”
“唉,脚怎么也无法伸直,酸麻死了,真该上车时就砍掉。”
“最难受的还是腰…”
“脖子也不好受。”
“都砍掉!都砍掉!”。。。。。。
突然;座位中间的一个人提腿怪叫起来:
“天哪,怎么发起大水来了?”
哪里是发大水,车内的水龙头早已滴水不流。那是一个小孩撒了一泡
尿。
“见鬼!怎么又下起雨来了?”
哪会是雨,沾满泥尘的车窗根本就不曾打开过,也打不开。那是行李
架上一个破帆布包里渗出来的臭水珠,里面几条发臭的带鱼正在腐烂。
接着,是不分区域的咳嗽声、打喷嚏声,一个传一个,此伏彼起。那
些不知困倦的旅客,则相互介绍着挤上车来的艰苦斗争历程。
但终于,随着夜色深沉,各种声音都慢慢地小了、稀了。打牌的几个
小伙子,也开始打呵欠了。
“天不早了,睡吧。”靠车窗的一个小青年放下牌说。
“睡?”他对面的一个高个儿立即反对,“这车厢哪能睡觉?”
“可老打牌也够乏味的。”小青年说。
“什么?乏味?你想半途而废?”高个儿突然站起身,冲着小青年大
吼一声,“同志,半路上停下来,危险!”
显然,他摹仿的是当时政台上一个炙手可热的权贵的训人腔调。
其它三个先是一楞,但很快会心地相视而笑。
靠窗口的另一个中等身材的青年慢慢站起来,压紧嗓门,发出女人一
样尖利的叫声:
“革命小将们!我支持你们,一定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
“首长英明!”他旁边的一个小矮个儿手挥纸牌紧接着说,“鄙人又
完成论著一篇:‘评…’。。。。。。”
“去!”靠车窗的那个小青年把牌夺过来往地上摔去,“颠来倒去还
不就是那么几张臭牌,还不如丢垃圾堆里去!”。。。。。。
逐渐安静的车厢里,突然响起这一阵喧叫,大家先是吃了一惊,但很
快,这里那里,发出了阵阵会心的笑声:
“嘿嘿嘿嘿!”
“嘿嘿嘿嘿!”。。。。。。
小伙子们没有料到会有那么多人听着他们的话,似乎又拘谨起来。他
们赶紧发牌正式开战,企图用打牌的新的吵闹声来转移大家对刚才的笑骂
声的注意。
但没有用,轻笑声此起彼伏。而且也没有必要。在如此拥挤、吵杂、
肮脏的夜半车厢里,决不会有什么“坚定革命家”前来体验生活。
“哈哈哈哈!”我旁边那个老工人忽然开怀大笑。
“你们在笑什么?”中年妇女方才正专心给孩子喂奶,似乎有点纳闷
不解。
“你没听见?刚才的多口相声?”
“哈哈哈哈!”对面的几个木工也一下子精神起来,睁眼大笑。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笑声变高了。打牌的几个青年人一见此情,干脆把牌往小桌上一撂,
也一个个捧腹大笑起来。中年妇女也傻傻地笑着,连那个吃奶的婴儿,也
放开奶头喜咧开嘴。
顿时,整个车厢都充满了欢乐的笑声。人们笑得那么舒畅、惬意,眼
冒泪花。不管是相识的,还是不相识的;不管你来自哪儿,不管你想去哪
儿;不管是上车时相互扶持过的,还是刚刚挤过、骂过的;在这欢乐的笑
声里,大家一下子就变得那么融洽、亲热、心心相印。而同时,那些当时
政台上不可一世的人物,不管是“旗手”也好,“理论家”也好,“坚定
左派”也好,都在这小小的车厢里小小老百姓的欢笑声中化成了无足轻重
的小丑。
火车奔驰着,装载着满车厢欢快的笑声。原先显得那么单调、沉闷的
车轮声,也一下子显得充满朝气和活力。
车轮声中,方涛似乎听到家乡的小河也在奔腾。
呵!人们没有昏睡,山河终将怒吼。方涛忽然感到,这不是车轮在响
,而是祖国的大动脉在有力地跳动。
方涛也轻轻地笑着、笑着,感到轻松、感到欢畅,心里燃烧起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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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站的黄昏
礼平
一
谁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几天之内,也许是一夜之间,秀秀变得漂亮了
。
原来可不是这样,原来秀秀也是个挺难看的小姑娘,就和她那十几个邋邋遢遢的小
伙伴一样。鼻子底下老是留着些浅浅的印儿,小嘴角老是挂着些玉米糁子,头发了
了草草地扎着,还粘着些草棍棍。娘做的棉袄老是那么大,深深的袖筒里只露出十
个冻得红红的指尖儿。裤角下却伸出细细的脚踝,趿拉着一双硬邦邦的乌拉套鞋,
踢里踏拉的,整天和小伙伴们在泥泞的巷子里追打跑跳,哭笑叫闹。
可是这年她十五了。谁也没注意这是怎么发生的,一过了端阳节,当屯子里那些插
花戴朵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全部卸去了首饰,换下了花袄的时候,秀秀一下子显得出
众了。弯弯的眉毛整齐了,圆圆的眼睛清朗了,鱼牙似的眼白,一闪一闪的�